第3章

书名:大秦工业先驱  |  作者:夜晚中的一人咖啡  |  更新:2026-05-21
一岁看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:一岁看苗,林越半岁了。,变化大得很。刚满月的时候皱巴巴的,像一颗风干了的枣子,脸蛋上都是褶子,眼睛睁不大开,整天就知道吃了睡、睡了吃。到了半岁,脸上的肉长起来了,皮肤也白了,不再是那个红彤彤的皱皮娃娃了。脸蛋圆鼓鼓的,像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,掐一下弹回来,掐一下又弹回来。,逢人就夸:“我家老三长开了,比刚生的时候好看多了。”别人凑过来一看,确实好看,眉眼分明,鼻梁也起来了,不像两个月前那样贴在脸上。。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,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,直直地盯着,盯得人心里发毛。:“这娃的眼睛会说话。”:“不是会说话,是会看人。”:“看人看得准,长大了是个有眼力见的。有眼力见”,但他知道这娃的眼睛跟别的娃不一样。林耕小时候眼睛也大,但那眼神是散的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想抓。林读的眼睛也亮,但那亮是皮的,东看西看,没一刻消停。林越不一样,他看一个东西能看很久,不眨眼,不移开,像是在研究什么。。。。。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成两个月牙。赵氏每次看见他笑,心都要化了,抱着他亲了又亲,亲得他满脸口水。他有时候笑出声来,“咯咯咯”的,声音脆得像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小鸟叫。林大牛在地里干活,听见赵氏在院子里笑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“老三又冲他娘笑了。”他对旁边干活的邻居说。
邻居说:“你家老三跟你不是最亲?”
林大牛说:“跟我还行,抱他也让抱,但不怎么对我笑。”他嘴上说还行,心里确实有点失落。
但他不承认。
秋天,林越大半岁了。
赵氏要下地干活,不能天天在家抱着他。林家二十亩地,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林大牛一个人翻地、播种、施肥、除草,累得跟头牛似的。往年赵氏出了月子就下地了,今年多带了一个娃,地里活就耽误了不少。
赵氏用一条旧布带把林越绑在背上,背着下了地。
秦朝的女人都是这么带娃的。地里活不能耽误,娃也不能扔在家里不管,就背在背上,一边干活一边带。林耕和林读都是这么带大的,背带磨破了十几条。
赵氏在谷子地里除草。她蹲在地里,一只手拿小锄头除草,另一只手时不时伸到背后摸一摸林越,怕他掉下来。
林越趴在他娘背上,两只手搭在***肩膀上,下巴搁在***后脑勺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这个世界。
天很蓝,很阔。
从近到远,颜色一点点变淡。头顶上是深蓝,到了天边就变成了淡蓝,最后变成一条白线,跟远处的山连在一起。云在天上慢慢飘,有时候像一座山,有时候像一条河,有时候像一只蹲着的兔子。太阳很亮,但不是夏天那种毒辣,是秋天的那种暖和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冷不热。
地里的谷子已经齐腰深了,谷穗弯着腰,沉甸甸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谷浪从地的那头涌到这头,一波接一波的,像清溪河的波浪,但没有水。远处是山,山的颜色一层一层的,近的是绿的,远的是灰的,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分不清界限。
林越不知道这些颜色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这些形状叫什么名字。他只知道亮的东西和暗的东西不一样,会动的东西和不会动的东西不一样。
他对会动的东西格外感兴趣。
风来了,谷子动了,他的眼睛也跟着动。从近处的谷子看到远处的谷子,从远处的谷子看到更远处的山。眼珠转来转去,追着风跑的痕迹。风停了,谷子也不动了,他的眼睛也停下来了,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。
赵氏蹲在地里除草,蹲久了腿麻了,换了个姿势。
林越在她背上晃了一下,又趴稳了,两只小手抓紧了***肩膀。
赵氏伸手到背后拍了拍他。“越儿,乖,别动。”
林越“啊啊”了两声,算是回答。
赵氏继续除草。除完一垄,站起来走到另一垄,蹲下去继续除。
林越在他娘背上,继续看。
远处有人在放牛。牛很大,黄褐色的,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。牛尾巴一甩一甩的,甩起来的时候像一根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。放牛的是一个老汉,穿着一件破草鞋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拿着一根竹枝,不时在牛背上轻轻抽一下。
林越看着那头牛,看了很久。牛走得很慢,但他的眼睛跟得很紧,牛走到哪,他的眼睛转到哪。老汉停下来抽烟,牛也停下来吃草,林越的眼睛也停了,落在牛身上,一动不动。
赵氏除完这一垄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转过身看了看背上的林越。
林越正盯着远处的牛看,眼睛一眨不眨的,连赵氏转过来他都没反应。
“越儿,看啥呢?”赵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牛。
一头牛。
一头牛有什么好看的?
赵氏没当回事,转过身去,又弯腰除下一垄的草。
林越继续看牛,看着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远,牛尾巴一甩一甩,慢慢变成一个黄褐色的小点,跟远处的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牛哪里是山。牛看不见了,他的眼睛才转开。
不是累了,是没了。
这一年秋天发生了一件让赵氏念叨了好多年的事。
秋收的时候,赵氏带着林越去地里给林大牛送饭。林大牛在地里割谷子,天不亮就出来了,到了中午还没吃饭。赵氏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两个黑面饼子、一碗咸菜、一瓦罐凉水,背上背着林越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。
到地头的时候,林大牛正蹲在地里磨镰刀。镰刀割了一上午,钝了,得磨快了才能继续干。磨刀石上浇了水,他一下一下地磨,嚯嚯地响。
“吃饭了。”赵氏把篮子放在地上,把背上的林越解下来,放在田埂上。
林越被放在一堆割下来的谷子上。谷子铺在田埂上,厚厚的,软软的,像一张大床。他在谷堆上坐起来,两只手撑在身后,两只腿伸在前面,脚丫子蹬来蹬去。
林大牛放下镰刀,走过来拿起饼子啃了一口。干了一上午,饿了,啃得很快,腮帮子鼓鼓的。
赵氏给他倒了一碗水,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,把碗还给赵氏,又啃了一口饼子。
“今年的谷子不错。”林大牛嚼着饼子说,嘴里的饼渣往外喷。
“能收多少?”赵氏问。
“这块地能收三石多。”林大牛指了指面前那片还没割完的谷子,“加上西边那块,今年总共能收个十二三石。”
赵氏算了算,十二三石谷子,留下种子和口粮,能卖的也就五六石。换成钱,买盐、买布、买农具,刚够用,存不下什么。
林大牛吃完了饼子,又喝了一碗水,站起来准备继续干活。
林越坐在谷堆上,嘴里“啊啊”了两声。
林大牛低头看了一眼儿子,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“老三,等你长大了,你替爹割谷子。”
林越看着**,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,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
林大牛拿起镰刀,走进谷子地里,弯腰割谷子。
林越坐在谷堆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不是不想看**割谷子,是离得太远了,看不清楚。
赵氏在旁边坐下来,把林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。“越儿,看你爹割谷子。”她指着远处弯腰的身影,林大牛的脊背晒得黝黑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林越顺着赵氏的手指望过去,看到了**,看到了**手里的镰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把镰刀。镰刀在谷子杆上划过,谷子齐刷刷地倒了,一把一把的,堆成一堆。林大牛的动作很快,左手抓住一把谷子杆,右手镰刀一挥,谷子就倒了,干脆利落,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。
林越看着那个动作,看了很久。镰刀一挥,谷子倒一片;再一挥,又倒一片。每次镰刀划过的时候,阳光从镰刀的刃口上反射过来,闪一下,像一颗星星。
割完了这一垄,林大牛直起腰,擦了擦汗,朝这边走过来。
他从赵氏手里接过林越,把他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林越被举得高高的,离地面很远。他看见的地面变小了,**的头变远了。风从下面吹上来,吹得他的头发竖起来,衣襟往上飘。他不怕高,没有紧张,没有哭闹,也没有挣扎,就那么被举着,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云在很高的地方慢慢地移动,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太阳在他头顶偏南的地方,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**的脸上。
“这小子胆大。”林大牛说,把林越放下来,抱在怀里。
“别的娃被举这么高早就哭了。”赵氏说。
林大牛看了看怀里的林越,林越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黑石子,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他忽然想:这娃看人的时候不眨眼,别人看他的时候他也不躲,这不是胆大,这是——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林大牛把林越还给赵氏,拿起镰刀,又去割谷子了。
赵氏坐在田埂上,把林越放在膝盖上,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饼子,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。饼子很硬,他嚼不动,含在嘴里,口水把饼子泡软了,才一点点咽下去。
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,林大牛在场院上堆谷子。他把割下来的谷子捆成捆,一捆一捆地码起来。码好了用草绳捆紧,再用木杈挑到谷堆上去。
林耕和林读在旁边玩。林耕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,画得歪歪扭扭的,一边画一边念。林读追着一只蚂蚱,追了几步,蚂蚱跳进了草丛里,不见了,他蹲在草丛前面找了半天没找着,嘴一瘪要哭。
林越躺在赵氏怀里,看着天上渐渐暗下去的云。
晚霞烧起来了,从西边一直烧到头顶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云被烧成了各种颜色——靠近太阳的是金**的,往外一圈是橘红色的,再往外一圈是紫红色的,最远的地方是灰蓝色的。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,像一匹巨大的绸缎从天上铺下来。
林越看着那些颜色,眼珠缓缓地转动,从西边看到东边,从东边又看回西边。
赵氏低头看了看他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有什么好看的?她天天看,早看腻了。但林越看得那么认真,好像天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一条细细的云在西北角挂了好久,太阳下去了还亮着,像一根被人遗忘在天空里的丝线。
林越看着那根“丝线”,一直看到它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融进了夜幕里。
看不到了。
他才把眼睛闭上。
眼皮合上的一瞬间,一个小哈欠从他的嘴巴里溜了出来。
赵氏把他抱紧了一些。
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谷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她抱紧了一些,又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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