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次日上午，京州市**副市长办公室。
丁义珍从窗户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折回来，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第三次，屏幕亮着一个备注为“赵公子”的号码。
他不敢不接。
电话刚贴上耳朵，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。
“丁义珍，光明峰停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。我给你三天时间，七十二小时，工地必须全面复工。你要是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区长，你这个总指挥也别干了。”
赵瑞龙没等他回话就挂了。
丁义珍攥着手机站在原地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三天。赵公子给了三天。孙连成贴的那些封条，六十张停工整改单，光靠正常流程走完复工验收，少说也得半个月。
走正常程序，死路一条。
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，拨通了秘书办公室的内线。
“小刘，你过来一趟。”
秘书小刘三十出头，戴副金丝眼镜，进门时手里已经夹好了笔记本。丁义珍没让他坐，直接开口布置。
“你现在给我起草一份文件，标题就叫《关于光明峰项目豁免前期审批的特事特办备忘录》。核心意思就一条——光明峰属于省委**督办的重大民生工程，为优化营商环境、保障项目进度，前期审批手续实行容缺受理，先行开工建设，相关材料限期补齐。”
小刘的笔悬在本子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丁市长，这种备忘录没有法律效力，而且绕过环评和安监直接复工，万一出了事故……”
“让你写你就写！出了事有我担着！”
丁义珍从抽屉里翻出市**的行政公章使用登记本，在用途一栏填上“重点工程专项协调”，签上自己的名字，盖了章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一个半小时后，光明区**大楼。
小刘带着一个司机推开了区长办公室的门，把那份盖着鲜红市**公章的备忘录拍在孙连成的桌面上。
“孙区长，这是丁市长的指示。光明峰项目属于省委重点督办工程，市**决定实行容缺受理，请光明区配合尽快**停工令，恢复全面施工。”
小刘说完这番话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等着孙连成的反应。按照丁义珍的预判，孙连成上次能硬气，靠的是程序合规四个字。现在市**公章压下来，等于用行政级别碾压区级权限，他一个副厅级区长，拿什么挡？
孙连成放下保温杯，拿起那份备忘录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公章，在。丁义珍的亲笔签名，在。日期，在。
他把文件轻轻合上，冲小刘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收到了，我知道了。回去替我谢谢丁市长，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小刘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这么顺利。他试探性地追了一句。
“那停工令……”
“你放心，我会妥善处理的。”
孙连成笑眯眯地把备忘录收进抽屉，亲自把小刘送到办公室门口。
小刘坐上车就给丁义珍打了电话。
“丁市长，孙连成收了。没吵没闹，连个为难的意思都没有，直接就收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后传来一声冷哼。
“我就知道，什么合规合法，说到底不过是想抬价。一个副厅级的区长，市**公章拍下去，他还能翻天不成？”
挂了电话，丁义珍往办公椅里一靠，拧开桌上的铁观音盖碗，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三公里外，孙连成把抽屉里那份备忘录重新取出来，平摊在扫描仪的玻璃面板上，按下启动键。
扫描件生成后，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光达传媒吗？我是光明区**，之前跟你们合作过政务宣传，对，区长办公室。我需要租你们在光明峰工地大门外的那块户外LED大屏，对，就是那块超大的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，费用走政务公开专项经费，合同今天就签。”
四十分钟后，他又拨了一个内线。
“小沙，让技术科的老陈来我办公室，带上他的笔记本电脑。”
技术科的老陈到了之后，孙连成把两份文件的扫描件拷进U盘递过去。一份是丁义珍签发的《豁免审批备忘录》，另一份是***办公厅下发的《关于强化生态保护红线刚性约束的通知》。
“老陈，做一个分屏展示的画面，左边放备忘录原件，右边放**禁令原文。字要大，公章要清晰，签名部分做局部放大处理。最上面加一条**标语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，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：
**“坚决贯彻落实丁副市长逾越法规、优化营商环境的大胆指示”**
老陈接过纸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抬头望着孙连成。
孙连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枸杞。
“按政务公开的标准格式做，字体用国标红色，庄重大气。”
当天傍晚六点，光明峰工地大门外。
那块十二米宽、四米高的户外LED大屏准时通电。
画面左侧，丁义珍签发的备忘录被高清呈现，公章殷红，签名处被放大了三倍，每一个笔画都纤毫毕现。画面右侧，***文件的核心条款被逐条列出——严禁任何地方以任何名义突破生态红线审批底线，违者严肃追责。
两份文件并排悬挂在巨幅LED屏上，内容冲突一目了然。
最上方那条红底白字的**标语，在夜色中亮得格外扎眼。
光明峰工地地处城郊主干道旁，下班高峰期车流量极大。不到半小时，路边就聚了一小群人掏出手机拍照。
第二天一早，包工头张海涛开车路过工地大门，远远就被那块大屏吸引了目光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摇下车窗仔细辨认了屏幕上的签名和公章，然后默默摇上车窗，掉头就走。
跟他同一时间段经过的，还有三家材料供应商的送货车队。领头的司机下车看了五分钟，打了一个电话回公司，车队原路返回，一根钢筋都没卸。
没人敢动那些封条。备忘录上的签名越清晰，他们心里越没底——今天你按这份文件复了工，明天纪委追查下来，签收单上有你的名字，整改记录里有你的工号，谁替你担？
孙连成坐在办公室里，拧开保温杯盖，拿起座机，翻开桌上一本磨得起毛边的通讯录，逐一拨出三个号码。
汉东日报社，汉东电视台，汉东法制周刊。
“你好，我是光明区区长孙连成。我们区近期在政务公开领域做了一些创新探索，在重点工程现场设置了实时信息公示屏，欢迎贵社派记者来现场采访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