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签字笔落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我把手从股权转让协议上收回来的时候，手是稳的。
做了八年财税代账，经手过上千家企业的账本，我的手从来没有抖过。
但此刻，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，看着跪在走廊地上的陈明辉，看着他西装裤膝盖上蹭出的两片灰印，看着他额角沁出来的一层细密的汗珠，我的右手拇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搓左手的无名指。
反复地搓。
这是我核对大额账目时养成的习惯，只有面对数字对不上的时候，手才会先于脑子做出这个动作。
三天前，他伪造了一份做假账的举报材料，把我从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里踢了出去。
此刻，他跪在水泥地面上，额头快要碰到地砖。
"老婆，我错了，求求你，回来救救公司。"
走廊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地亮着，楼下棋牌室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洗牌，也像在收场。
这一切，要从十天前说起。
那天我做的是一笔年度汇算清缴的大单，客户是本市最大的建材**商，光进项**就有两千多张，我带着团队核了整整三天。
核到最后一笔尾款入账的时候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前台小姑娘探进来半个脑袋，表情很为难。
"苏总，外面来了两个人，说是**局的，稽查局。"
我手里的计算器刚按到汇总键，数字定格在屏幕上，分毫不差。
"让他们等五分钟，我把这笔对完。"
对面的周敏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方志远倒是嘀咕了一句："稽查局？谁的账出问题了？"
我没接话。
五分钟后我放下计算器，走出办公室，在接待区看到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出头，一个年轻些，胸口都别着**局的证件。
年长的那个冲我点点头："苏晚晴女士？我们是市**稽查局的，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实，方便借个会议室吗？"
"什么事？"
"去了您就知道了。"
到了会议室，门关上。
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年长的那位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，足足有二十多页。
"苏女士，有人实名举报贵公司协助客户偷逃税款，并从中收取好处费。这是举报材料，您先过目。"
我接过来翻了翻。
表格、截图、文字说明，按时间线排列，从客户的报税记录到公司的服务合同，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、金额和对应的客户名称。
排版是打印的，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手写的批注，蓝色圆珠笔，字迹潦草，笔锋往右倾斜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字。
八年了，合同签字栏里、客户拜访登记本上、家里冰箱贴着的采购清单上，全是这个字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，举报人签名栏。
陈明辉。
我老公。
稽查人员还在说着什么调查程序和配合要求，我没听清。
我把材料放回桌上，问了一句："我现在能走吗？"
"苏女士，请您先签个字，确认收到告知书。调查期间，贵公司需要暂停相关业务，全面配合检查。"
我签了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，但我觉得那一笔把什么东西划断了。
走出会议室的时候，走廊尽头，茶水间旁边，陈明辉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衬衫，袖口挽了一截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，就那么看着我。
没有躲，没有迎上来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像是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。
我和他对视了大概三秒钟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茶水间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，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：二十三页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？
暂停经营的通知是第二天上午下来的。
****，盖着区**局的红章：晴辉****有限公司在接受调查期间，暂停一切对外业务。
公章被封存，对公账户冻结，一百二十多个客户的在手业务全部停摆。
我一手创办了八年的公司，一夜之间连大门都不归我管了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，把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。
所谓的"协助偷逃税款"，牵扯三家客户，三笔"好处费"转账，分别打进了我个人的银行账户。
三百八十块。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