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入目是一根横梁。黑漆漆的，上面挂着蛛网，蛛丝在从破窗纸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荡。。，不是医院ICU的白炽灯，不是山崖下碎石间碎裂的头骨——是她十八岁之前睡了无数个夜晚的那根房梁，沈家老宅的堂屋。。“若棠……若棠……”。那声音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，直到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。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指节变形，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，却带着让她心口发烫的温度。“奶奶？”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胃里翻涌着酸水。她撑着冰凉的土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像溺水的人刚被拖上岸。，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高凸起。身上一件灰蓝色的偏襟褂子，洗得发白，肘部打着补丁。。，奶奶为了找一味野生香菌，独自进了深山，就再也没有回来。。奶奶手里还攥着一把菌子，人都没了，手指掰都掰不开。有人想把她手里那菌子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品种，拽了半天，最后掰断了两根手指骨才松开。，接到电话的时候，锅铲还握在手里。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，默默的站在灶台边，看着灶台上的高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，蒸汽糊了她一脸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汽水，从她脸上掉落在汤中。，因为太苦了。
后来她无数次想过一个问题：奶奶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山？为什么不告诉她？为什么手里会死死的攥着一把菌子？
她没想明白。
直到前世的她自己也站上那个悬崖，还是没有明白这个答案。
“奶奶——”
沈若棠的声音哑了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。她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腰，把脸埋进那些旧棉布的褶皱里，闻到一股混着灶灰和草药的气味。那是***味道，是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。
“哎呦，这是咋了？”老人被她吓了一跳，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，力道很轻，“做噩梦了？”
噩梦。
沈若棠闭上眼，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前世画面：老洋房里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私房菜、资本**时签合同的那支笔、空荡荡的公寓、奶奶坟前的青草……
然后是一个陡峭的崖壁、碎石松动的声响、坠落的失重感，以及最后那个没来得及想明白的念头——
奶奶，我还是没懂你当年说的那句话。
”真正的味道，不在菜里。而是在找到菜的路上。“
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“奶，我没事。”沈若棠使劲眨了眨眼，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。她松开手，仔细端详***脸。
太瘦了。
脸颊凹陷，嘴唇发白起皮，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沈若棠的胃又抽了一下，这次不是因为饿，而是因为心慌。
她记得，1976年，家里最穷的那段日子，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。
“饿了吧？”奶奶转身往灶台那边走，步子虚浮，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，“锅里还有半碗粥，我去给你热热。”
沈若棠跟过去，一眼就看清了灶台上的东西。
一口黑铁锅，锅底糊着一层薄薄的粥皮。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里面剩着大概小半碗杂粮粥——说是粥，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，黑红色的高粱米粒粒可数。
就这些。
她环顾四周，堂屋角落里堆着几捆柴，墙上挂着两串干辣椒和几辫蒜。粮缸她不用打开也知道，空的。
重生第一天，沈若棠面对的第一个现实：家里快要断粮了。
奶奶已经端起了碗，颤巍巍地往灶膛里塞柴火。火光照亮她枯瘦的手背，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那只手——那只她上辈子没能握住的手——此刻就在她眼前。
沈若棠走过去，把碗从奶奶手里拿下来。
“奶，你喝。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
“你没喝。”沈若棠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骗不过我的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奶奶别过脸去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沈若棠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奶奶还是那样，宁愿自己饿着肚子，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孙女。
她把碗放在灶台上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，盖上了锅盖。
“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。”沈若棠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，“奶，镰刀在哪？”
“你要镰刀干啥？”
“上山。”
“天都快黑了，你上山做啥？”奶奶急了，拉她的袖子。
但那只手没什么力气，轻轻一挣就脱开了。
沈若棠蹲下来，平视着***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，眼角有流泪留下的红痕，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。
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双眼睛，是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——奶奶闭着眼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奶，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一字一顿，“我妈已经不在了，我爸他在县城做临时工回不来，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。我不会让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饿肚子的，相信我！”
她上辈子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是在***病床前。但可惜奶奶已经听不见了。
这辈子，奶奶听到了。
老人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沈若棠在灶房角落里找到了那把镰刀。刀把磨得光滑，刀刃上有几处卷口，但整体还能用。
她把刀别在腰后，出了门。
六月的傍晚，天还亮着。
村子坐落在山脚下，一条土路从村口蜿蜒进山。
沈若棠站在院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，有牲口棚里牛粪的味道，有后山松柏油脂的味道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，黛青色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。
她上辈子虽然是在这片山里长大，但后来在城市里待了十几年，再也没闻过这样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