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允许在洗澡前十五分钟通电。温瑜长头发，三分钟洗不干净。但我妈不管——"你不会剪短啊？长头发就是浪费水。"
做饭用油有定量。灶台边放着一只医用注射器——不夸张，就是那种一百毫升的大号注射器。每次做菜，抽十毫升。我妈亲自标注了刻度线，用红色记号笔画的。
"一个菜十毫升，一顿两个菜二十毫升，一天三顿六十毫升。一瓶油五升，能用八十三天。"
八十三天。精确到了天。
冰箱每天凌晨十二点拔插头，早上六点插回去。"晚上又没人吃东西，冰箱空转费电。"冻在冷冻室里的肉，每天经历一遍化冻又冷冻的循环。
温瑜有一次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，表面析出一层黏液，灰绿色。她扔进了垃圾桶。
我妈翻垃圾桶翻出来，洗了洗，切成片炒了。
"多大点事，冲冲就干净了。"
那天晚上温瑜没吃饭。
我端着碗坐在她对面。菜里的肉我也没碰。
我妈夹了一大块肉，"嗯"了一声，放进我爸碗里。我爸低着头，把肉吃了。
他从来不说话。
我爸裴建国，在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，一个月两千六。工资卡也在我妈手上。他沉默了三十多年，沉默成了这个家的一件家具。坐在固定的位置，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吃饭、出门、回来。
有一次我问他："爸，你不觉得妈太过了吗？"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疲惫、麻木、还有某种从年轻时就被碾碎了的、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情绪。
"**也是为了这个家。"
然后他重新低下头。
这句话，我也听了无数遍。
四月份。杏花开了又落了。温瑜在我们的主卧里种了一盆绿萝，放在窗台上。我妈看见了，说："种这个干什么？浇水还得另外花水费。"
温瑜没出声。那盆绿萝活了两个星期。
第十五天，叶尖开始发黄。不是缺水——温瑜每天准时浇。是缺光。
我妈把主卧窗帘换成了遮光窗帘。"太阳直**来热，到时候你们又要嚷嚷开空调。"
绿萝死了。温瑜把花盆扔了。
五月。
六月。
温瑜瘦了一圈。她本来就不胖，现在腕骨凸出来，风一大就打晃。旅行社的同事问她"是不是在减肥"，她说"嗯"。
七月，气温开始爬升。
三十五度。三十八度。四十度。
温瑜查出来怀孕的那天，是七月第一周。
她从医院回来，站在玄关口脱鞋的时候，手里攥着*超单。黑白的影像上，一个蚕豆大的光点窝在**的角落。
"怀了。"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不像报喜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我愣了半天。
然后我笑了。
"真的？"
"四周零三天。"
我伸手去接那张*超单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。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兴奋的那种抖——是站在某个悬崖边缘时身体本能发出的振荡。
"温瑜？"
她抬头看我。眼睛干干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裴瑾，你老实跟我说。"她压低了声音，像怕屋里的墙壁长了耳朵。"这个孩子……生下来以后，**会不会把奶粉也按克数配给？"
我张了张嘴。喉咙发堵。
我答不上来。
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有可能发生。
3
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我妈。
我选了吃晚饭的时候说的。四个人坐在餐桌前，吊扇嘎吱嘎吱转着——我妈不允许开客厅空调，只允许吊扇。那台吊扇的寿命比我都长，每转一圈就颤抖一次。
"妈，温瑜怀孕了。"
我妈正在喝粥。勺子停在嘴边。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"恭喜"或者"是男是女"。
她说的是——
"产检一次多少钱？"
我爸的筷子磕了一下碗沿。
温瑜端着碗的手收紧了。
"产检费公司医保报一部分。"我说。
"报多少？自费多少？"
"妈，这不是钱的事——"
"什么事不是钱的事？你以为生个孩子不要钱？奶粉、尿不湿、打疫苗——光一针进口疫苗就好几百！"她把勺子放回碗里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"早知道要花这个钱，不如再等两年——"
"妈！"
"我说的不对吗？你一个月六千，温瑜现在怀孕还能干多久？到时候一个人的工资养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