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篮球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高一（三）班体委何子航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课间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表情走上讲台。“同学们，”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对阵表拍在黑板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道要死还得往前冲的绝望，“下周一开始，年级篮球赛。我们班第一轮抽到了六班。”，然后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哀嚎。。全年级篮球最恐怖的班级。上学期的新生杯冠军，主力中锋一米九二，控球后卫据说是初中打过市级比赛的。而高一（三）班的篮球水平，往好里说是“重在参与”，往坏里说是“能不能凑齐五个人都不一定”。“大家别慌，咱们班今年***！”何子航的目光热切地扫向**排靠窗的位置，“吴风灿！你进来就是我们班的！你打什么位置？”，听到有人喊他名字，慢吞吞地抬起头：“随便。你多高？一八六。中锋！完美！”何子航在报名表上刷刷写了几笔，然后又数了数名单，“后卫有了，前锋还差一个……还有谁愿意上？有经验的最好，没有经验的也行，凑个人数！”。男生们有的低头玩手机，有的假装在翻书，有的和同桌突然展开了非常重要的讨论。何子航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，最后绝望地停在靠窗的**排。“故闻，”何子航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恳求，“你上吧。”，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水：“我体育不好。不需要体育好！会跑就行！八百米都跑不完的人，你确定要让他上场？”吴风灿在旁边懒洋洋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是不是疯了”的质疑。，看了吴风灿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虽然你说的是事实，但你没必要替我拒绝。他合上笔帽，对何子航说：“可以。不过我没什么经验。”
何子航如获大赦地在报名表上写下故闻的名字，速度快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反悔。
故闻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卷子，吴风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别开头，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。
这个书**，连逞强都逞得这么冷静。
接下来的一周，每天放学后，何子航都要把人赶到操场上去练球。
三班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排成一排，水平参差不齐，有的运球时球砸到自己脚，有的投篮时连篮板都碰不到，有的传球时方向完全相反。何子航一边在场边嘶吼着“传球！传球！”，一边在心里默默把赢球的期望值从“夺冠”调到了“不被零封”。
吴风灿没有参加集体训练。何子航去请他，他只回了一句：“我不用练。”
何子航不敢反驳，毕竟对方是整个三班唯一一个有身高、有技术、有实战经验的球员。但他敢对其他人发脾气——尤其是故闻。
故闻打球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，规矩、认真、毫无天赋。他在场边练习运球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睛死死盯着球，动作僵硬得像在拆**。他在球场上跑动的姿势像一个在赶公交车的理科生。他投篮的时候，球飞出去的角度和抛物线都能用物理公式推算——但进不了筐。
“故闻！你手太僵了，放松一点！”何子航在场边喊得嗓子冒烟。
故闻认真地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，然后投出了一个角度更精准、轨迹更完美的——三不沾。
吴风灿站在场边，手里抱着一颗球，从头到尾没有加入训练，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场上那个僵硬的白色身影，嘴上不饶人：“书**，球是用手打的，不是用意念控制的。你别太紧张。”
故闻没有理他，从地上把球捡起来继续练。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校服后背洇湿了一小块，呼吸也有些急促，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，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。
吴风灿看了他一会儿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见过很多不服输的人，有些人是为了赢，有些人是为了证明自己。故闻这种不服输很特别，好像只是觉得“既然答应了，就要做到能做到的最好地步”。
这种较真，他以前只在打架的时候在自己身上见过。
所以他抱着球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把球往旁边一丢，跨步走到故闻面前。他往前跨了两步站在故闻身后，手臂从后面绕过来，握住故闻的手腕：“你手指太硬了，这样。”
故闻整个人瞬间僵住。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，校服布料薄得几乎不存在，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，甚至能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共鸣。
“放——松。”吴风灿握着他的手腕，带着他的手把球投出去。球画了一个弧度不高的抛物线，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，滚进网里。
“你看，进了。手腕要有弧线，手指给球一个向后的旋转。”吴风灿低头看他，声音近在耳畔，“记住了？”
故闻没有回答。他偏过头，视线落在吴风灿还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上，然后抬起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但又极力维持端庄的克制：“你可以先放开。”
吴风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像是被烫到一样啪地收回，退开两步。他把手**裤兜里，下巴微扬，语气故作轻松：“我这不是怕你不会嘛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走了。”故闻转回去面对篮筐，继续练习。
吴风灿走开了几步，背对着故闻站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刚才握住故闻手腕的那只手。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：细，凉，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发现自己的心跳怎么有点不正常。他使劲甩了甩手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似的。
“见鬼。”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，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。
而在球场上，故闻把球举过头顶，姿势比刚才好看了不少。他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点。只有一点点，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比赛那天是周一，下午第三节课后。体育馆里挤满了人，两个班的学生各自占据了半边看台，还有不少其他班过来看热闹的。六班的啦啦队甚至弄来了两个充气加油棒，在看台上敲得震天响。
三班这边气势明显矮了一截。
但这不能怪啦啦队。三班的五名首发球员里，何子航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荧光绿护腕，后卫周鸣把眼镜换成了运动护目镜，前锋陈宇的球鞋左脚和右脚款式不一样。
故闻站在队伍最边上，穿着学校统一的白色球衣，因为尺码偏大，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。他表情依旧平静，但站在灯光刺眼的球馆中央，被四面八方的目光包围，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。
“紧张？”吴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，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着，只有故闻能听见。
“没有。”故闻回答。
“骗人。你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故闻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，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。他抬眼瞪着吴风灿，对方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。
“没事，”吴风灿低下头，在他耳边压低声音，“有我呢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就大步跑向中圈跳球去了，留下故闻站在原地，被他那句话砸得有点反应不过来。他感觉耳朵上被吴风灿呼吸扫过的地方还在发热。
发球哨响。比赛开始了。
六班的中锋足足高出何子航半个头，跳球毫无悬念地把球拨给了自家后卫，六班控卫运球过半场，一个假动作晃过周鸣，直塞内线。何子航跳起封盖，但对方中锋一个转身勾手，球打板入网。开场十五秒，六班二比零领先。
“没事没事，稳住！”何子航一边发球一边大喊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实力差距太大了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三班被慢慢碾压的过程。何子航在外围拼了命地跑动串联，但队友要么跑不到位、要么跑到位了投不进。周鸣有一次空位投篮的机会，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，差一点撞掉眼镜。陈宇倒是抢到过一个篮板，但落地后走步被判违例。唯一能对六班造成威胁的是吴风灿。他在篮下硬扛对方一米九二的中锋，肌肉与肌肉碰撞的声音沉闷又响亮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场小型车祸。
但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。第一节打完的时候，比分已经是七比二十二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的锅。”周鸣坐在替补席上，用毛巾捂着脸，声音发闷，“那个传球我应该看到的。”
“没事，下一节我们调整策略。”何子航咬着牙安慰队友。但他的眼神已经有些黯淡了。
故闻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瓶没开过的水。他把目光从记分牌上收回。那几个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视线里。
第二节开始后，三班的防守强度明显提升了。吴风灿在内线连盖了对方两个帽，落地后嘶吼一声，把篮板震得嗡嗡响。何子航趁对方阵脚未乱抢断一球，快攻上篮拿下两分。全场爆发出开赛以来三班最响亮的欢呼声。
但体力的消耗太快了。吴风灿的鬓角汗水不断滑落，球衣领口完全洇成了深色。每个回合都要在篮下和比自己重十几斤的人肉搏。
他在对抗中被对方中锋撞倒，整个人重重摔在木地板上，滑出去半米多。裁判已经吹了哨——防守犯规！但吴风灿没有立刻站起来，捂着胸口，额头的汗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水印。
“暂停。”何子航赶紧叫了暂停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队友围上来。
“没事。撞了一下而已。”吴风灿推开搀扶的手站起来，摇摇晃晃走了两步，然后朝替补席走去。他的目光扫过替补席，最后停在故闻身上。
故闻也在看他。那双始终冷静的眼睛里此时多了一点不太冷静的东西。
吴风灿走过去，弯腰拿起故闻面前那瓶没开过的水，拧开灌了一口，在他旁边重重坐下。汗水从他太阳穴滚下来，砸在地板上，留下小小的水印。
他喘着粗气，侧过头来看故闻的一眼，带着还没全熄的战意。
“何子航，”故闻忽然站了起来，“下一节让我上。”
何子航回头，像听见了天方夜谭，犹豫地看向吴风灿。吴风灿把水瓶搁下，喘了口气：“让他上吧。我跟他说过，球不是用意念控制的。”
故闻上场的那一刻，全场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。三班的替补席上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加油声。六班的看台则传来几声善意的哄笑。
“三班这是没人了吗？把年级前十都搬来了。”
故闻面无表情地跑到底线站位，背挺得笔直，站位的角度一丝不苟，每一步都跑在标准位置上。虽然对位的前锋比他高，也比他壮，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在场上，这就够了。
至少在吴风灿看来，这就够了。
比赛还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，意外发生了。
六班前锋持球突破，故闻补防上去。他的站位是对的，防守动作也标准——双手张开，重心压低。但对方的肩膀撞过来的力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，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了出去。
落地的那一刻，故闻听见自己脚踝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，然后一股尖锐的痛感从脚踝蔓延到整条腿。
比赛被中止。队友围上来，何子航蹲在他旁边，焦急地问着“怎么样能站起来吗”。故闻咬着下唇，点了点头，但刚想撑起来，脚踝上一阵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。
然后人群被一双有力的手推开了。
吴风灿拨开围着的队友和裁判，蹲下来看了一眼故闻的脚踝，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，皮肤下洇出一片青紫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，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变化——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，不是在商量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把后背朝向故闻，半蹲下，两条胳膊向后张开：“上来。”
“我自己能——”
“我说，上、来。”
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。六班的球员在看着，三班的替补席在看着，看台上的观众在看着。无数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。故闻现在痛得想吐，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析自己此刻的心理活动。他犹豫了两秒，然后伸手搭上吴风灿的肩膀。
吴风灿一下子把他背了起来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一手托着故闻的膝弯，一手护着他的腰，走路的步子大而稳当，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，像背着一件不能打碎的东西。
“让开让开，都让开。”吴风灿朝前面的围观人群喊道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他背着故闻走出体育馆，穿过操场。故闻趴在他背上，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肩胛骨的运动和呼吸的起伏，还有后背上透过球衣传来的温度以及汗水咸涩的气味。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背着了，和上次一样结实，一样稳当。
“你刚才逞什么能？”吴风灿边走边骂，“让你打篮球你就上，让你补防你就补，你傻不傻？不会打球的人去防什么前锋？”
故闻把脸偏向一边没有回答。他侧头避开了吴风灿的目光，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宽厚的肩胛骨之间。肩胛骨的运动幅度很大，频率也很快，显然背着他走路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“骂完了？”他闭着眼问。
“没有。”吴风灿喘着粗气，托着他膝弯的手往上颠了一下。
“那继续骂。反正我还要走挺久。”故闻说。
吴风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均匀的节奏。最终涌到喉咙口的千言万语被咽回去，只剩下闷闷的一句：“不骂了。你省点力气，别说话了。”
故闻没有再说话。但他闭着眼，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、安宁的弧度。
吴风灿没有看到——他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。但他感觉到了，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均匀，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不再紧绷。
他想，这个书**，好像也没有那么轻。
到医务室的时候校医已经下班了，门锁着。
吴风灿把故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。他蹲下来，握着故闻的小腿，把他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，低头查看伤势。肿胀比刚才更厉害了，青紫色已经扩散到脚踝两侧，隔着袜子都能看到鼓起来的轮廓。他的一只手托着故闻的脚踝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肿胀周围试探着骨头的位置。动作笨拙却十分小心，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“应该没伤到骨头，但肯定要冰敷。”他说，眉头拧得死紧，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吴风灿快步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，二话不说从小卖部冰柜里拿了两袋冰棍。小卖部阿姨喊他付钱，他掏出十块钱几乎是用扔的拍在柜台上，说“不用找了”，转身就跑。等他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汗，两袋冰棍被毛巾包着，塞在故闻脚踝两侧。故闻被冰得一激灵，条件反射想要缩腿。吴风灿的手却牢牢地按着他的小腿，不让他动。
“别动，得冰一会儿。忍一下。”
他的手掌大而有力，牢牢压着故闻的小腿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，和冰棍的冷意形成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。
故闻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、低着头的吴风灿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他最初的印象对不上。他一开始觉得这个人莽撞、冲动、粗线条。但现在蹲在他面前帮他按冰袋的这个人，眉头微蹙，额头上挂着汗珠，动作小心翼翼得不像话。
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球赛……”故闻开口。
“输了。”吴风灿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，“输了很多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何子航脸都绿了。”
故闻低下头，手指搭在长椅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铁迹：“抱歉，是我中途下场——”
“你道什么歉？”吴风灿抬起眼睛，那道从下往上的目光又凶又亮，像是被故闻的话点燃了，“是我没防住那个前锋让他冲进去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没看到那个球，他假动作太逼真了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吴风灿打断他，视线落在故闻肿胀的脚踝上，像是看着一道自己留下的伤口，“反正是我没防住。下次不会了。”
故闻没有再说话。走廊里只剩下冰袋偶尔渗出的水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，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欢呼声——其他班的比赛还在继续。
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，医务室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。灯光不是特别明亮，昏黄的色调把他们罩在一起。
“你刚才说‘不骂了’，”故闻忽然说，“其实是憋着没骂完吧。”
吴风灿愣住，然后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掩饰住那丝笑意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。”
“我没记仇，我只是在分析。”故闻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，“根据你开场前在场边对我球技的评价，以及刚才一路上的措辞，你的不满程度应该在三档到四档之间。你没有一次性释放完毕，说明你还在控制。”
吴风灿抬眼看了他好几秒，然后发出一声不知是气还是乐的笑：“故闻，你是不是有毛病？我背了你一路，你还给我打分？”
“我没打分。我在归纳。”
“归纳就是打分的前奏。”吴风灿站起来，把腿上的灰拍了拍，在故闻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长椅并不宽，一个人坐绰绰有余，两个人坐就会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。他们的肩膀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，吴风灿的手臂搁在膝盖上，故闻的手平放在长椅上。如果再靠近一点，小指就会碰到。
没有人再说话，但那个距离始终没有再缩短。
“你其实会打球。”故闻先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“你在内线的卡位和协防都很到位，篮板抢得也很聪明。只是你们五个之间没有默契，你传出去的球没人接得住。这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吴风灿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神里有意外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处可藏的慌张。从小到大，所有人都说他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”，说他“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”。第一次有人用分析试卷的方式分析他打的一场球赛，好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被当成一个正经的课题来研究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，笑了，笑完又低下脸：“还说我归纳，你这套话术比归纳狠多了。解剖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我不夸人的。你要不要听？”
“……要。”
“你的爆发力很好，对抗强度很高，在高中生里算少见。但你不会分配体力，情绪容易被对手带节奏。”故闻说，“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写一份体能分配表。”
吴风灿瞪着他看了五秒，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。一本正经理科生说出来的“帮你写一份体能分配表”，比任何人说过的任何一句夸他的话都让他更不知所措。
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，从指缝里透出闷闷的笑声：“你真的是个书**，天花板级别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故闻面不改色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投在**石地面上，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起。黑色的影子交叠着，比它们的主人靠得更近。故闻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，忽然想起这个人背着他走来时的步子，和他父亲来学校时握住他手腕的力道。两种接触，一种温柔，一种克制，但本质上似乎是同一个东西——这个人就是不懂得什么叫“留一半”。
“吴风灿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条毛巾，你洗了吗？”
吴风灿明显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，反应慢了半拍才想起他问的是上次借的那条白毛巾：“洗了忘了带。明天还你——怎么，你家里没毛巾用了？”
故闻没有再问下去。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吴风灿的侧脸上，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吴风灿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。但他的小指在长椅上动了动，朝故闻手边靠近了一点点，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来，攥成拳，塞回口袋里。
他的心脏跳得很大声，大到他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声音而自动灭了。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，和远处操场上此起彼伏的、属于别人的欢呼声。吴风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看不清故闻的脸，但他能感受到他就在身边，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空气，却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近。
故闻也睁着眼睛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现在说话不太合适。
他们谁都没有站起来去拍亮那盏灯。
后来故闻的脚踝消肿了，青紫慢慢褪成淡**，然后完全好了。那场球赛的比分已经没有人再提起，记分牌早就被下一场比赛的数字覆盖。只有一件事留了下来：在医务室走廊的黑暗里听到的那阵心跳声——两个人都听到了，两个人都以为只是自己听到了。
那天之后，吴风灿每天早晨放豆奶的时候会多放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包纸巾，有时候是几颗润喉糖，有时候是一张从体育杂志上撕下来的笑话专栏夹在故闻的课本里。理由是：“反正我看完了，扔了也是扔了。”
故闻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，没有评价，也没有感谢。但他开始习惯在进教室之前先往自己的书桌上看一眼，看他今天又塞了什么。习惯这件事，开始得悄无声息。
何子航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次路过他们那排座位都一脸欣慰，不知道自己在欣慰什么，只是觉得“我们班的学霸和体育生好像关系越来越好了”，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体委做得很有成果。
班里开始有人注意到，午休时吴风灿会主动把椅子往后挪，给故闻留出走到座位上的空间。有人注意到值日的时候，吴风灿会把他和故闻的桌椅一起擦。何子航问陈宇：“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？”陈宇答：“谁知道，可能是一起擦过三八线之后吧。”何子航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三八线和默契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，但这一点都没影响他在本周的班级日志里写下一句话——
“我班篮球虽败犹荣，队员情谊更进一步。”
与此同时，在六班的地盘上，那天撞倒故闻的前锋正把一瓶水浇在自己头上，对旁边的队友嘟囔了一句：“三班那个背人的，刚才的眼神像要杀了我似的。***，就打场球而已。”
他的队友耸耸肩：“你撞的可是年级前十，他们班唯一的摇钱树。”
前锋没再说什么，但接下来的好几场球赛都会刻意避开吴风灿镇守的内线。
十一月的风快来了。梧桐树叶开始变黄，操场跑道的白线在秋日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晚自习前，故闻把一张手写的纸条推过桌面：“语文作业明天交，你还没写。”
吴风灿低头看着那张纸条，嘴角弯起来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现在就写。”
他打开笔帽，在语文练习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字。
故闻在旁边安静地看，没有催他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落了一片，轻轻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只被晒暖了的、毛茸茸的耳朵。
何子航如获大赦地在报名表上写下故闻的名字，速度快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反悔。
故闻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卷子，吴风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别开头，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。
这个书**，连逞强都逞得这么冷静。
接下来的一周，每天放学后，何子航都要把人赶到操场上去练球。
三班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排成一排，水平参差不齐，有的运球时球砸到自己脚，有的投篮时连篮板都碰不到，有的传球时方向完全相反。何子航一边在场边嘶吼着“传球！传球！”，一边在心里默默把赢球的期望值从“夺冠”调到了“不被零封”。
吴风灿没有参加集体训练。何子航去请他，他只回了一句：“我不用练。”
何子航不敢反驳，毕竟对方是整个三班唯一一个有身高、有技术、有实战经验的球员。但他敢对其他人发脾气——尤其是故闻。
故闻打球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，规矩、认真、毫无天赋。他在场边练习运球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睛死死盯着球，动作僵硬得像在拆**。他在球场上跑动的姿势像一个在赶公交车的理科生。他投篮的时候，球飞出去的角度和抛物线都能用物理公式推算——但进不了筐。
“故闻！你手太僵了，放松一点！”何子航在场边喊得嗓子冒烟。
故闻认真地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，然后投出了一个角度更精准、轨迹更完美的——三不沾。
吴风灿站在场边，手里抱着一颗球，从头到尾没有加入训练，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场上那个僵硬的白色身影，嘴上不饶人：“书**，球是用手打的，不是用意念控制的。你别太紧张。”
故闻没有理他，从地上把球捡起来继续练。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校服后背洇湿了一小块，呼吸也有些急促，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，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。
吴风灿看了他一会儿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见过很多不服输的人，有些人是为了赢，有些人是为了证明自己。故闻这种不服输很特别，好像只是觉得“既然答应了，就要做到能做到的最好地步”。
这种较真，他以前只在打架的时候在自己身上见过。
所以他抱着球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把球往旁边一丢，跨步走到故闻面前。他往前跨了两步站在故闻身后，手臂从后面绕过来，握住故闻的手腕：“你手指太硬了，这样。”
故闻整个人瞬间僵住。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，校服布料薄得几乎不存在，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，甚至能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共鸣。
“放——松。”吴风灿握着他的手腕，带着他的手把球投出去。球画了一个弧度不高的抛物线，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，滚进网里。
“你看，进了。手腕要有弧线，手指给球一个向后的旋转。”吴风灿低头看他，声音近在耳畔，“记住了？”
故闻没有回答。他偏过头，视线落在吴风灿还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上，然后抬起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但又极力维持端庄的克制：“你可以先放开。”
吴风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像是被烫到一样啪地收回，退开两步。他把手**裤兜里，下巴微扬，语气故作轻松：“我这不是怕你不会嘛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走了。”故闻转回去面对篮筐，继续练习。
吴风灿走开了几步，背对着故闻站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刚才握住故闻手腕的那只手。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：细，凉，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发现自己的心跳怎么有点不正常。他使劲甩了甩手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似的。
“见鬼。”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，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。
而在球场上，故闻把球举过头顶，姿势比刚才好看了不少。他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点。只有一点点，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比赛那天是周一，下午第三节课后。体育馆里挤满了人，两个班的学生各自占据了半边看台，还有不少其他班过来看热闹的。六班的啦啦队甚至弄来了两个充气加油棒，在看台上敲得震天响。
三班这边气势明显矮了一截。
但这不能怪啦啦队。三班的五名首发球员里，何子航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荧光绿护腕，后卫周鸣把眼镜换成了运动护目镜，前锋陈宇的球鞋左脚和右脚款式不一样。
故闻站在队伍最边上，穿着学校统一的白色球衣，因为尺码偏大，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。他表情依旧平静，但站在灯光刺眼的球馆中央，被四面八方的目光包围，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。
“紧张？”吴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，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着，只有故闻能听见。
“没有。”故闻回答。
“骗人。你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故闻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，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。他抬眼瞪着吴风灿，对方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。
“没事，”吴风灿低下头，在他耳边压低声音，“有我呢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就大步跑向中圈跳球去了，留下故闻站在原地，被他那句话砸得有点反应不过来。他感觉耳朵上被吴风灿呼吸扫过的地方还在发热。
发球哨响。比赛开始了。
六班的中锋足足高出何子航半个头，跳球毫无悬念地把球拨给了自家后卫，六班控卫运球过半场，一个假动作晃过周鸣，直塞内线。何子航跳起封盖，但对方中锋一个转身勾手，球打板入网。开场十五秒，六班二比零领先。
“没事没事，稳住！”何子航一边发球一边大喊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实力差距太大了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三班被慢慢碾压的过程。何子航在外围拼了命地跑动串联，但队友要么跑不到位、要么跑到位了投不进。周鸣有一次空位投篮的机会，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，差一点撞掉眼镜。陈宇倒是抢到过一个篮板，但落地后走步被判违例。唯一能对六班造成威胁的是吴风灿。他在篮下硬扛对方一米九二的中锋，肌肉与肌肉碰撞的声音沉闷又响亮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场小型车祸。
但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。第一节打完的时候，比分已经是七比二十二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的锅。”周鸣坐在替补席上，用毛巾捂着脸，声音发闷，“那个传球我应该看到的。”
“没事，下一节我们调整策略。”何子航咬着牙安慰队友。但他的眼神已经有些黯淡了。
故闻坐在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瓶没开过的水。他把目光从记分牌上收回。那几个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视线里。
第二节开始后，三班的防守强度明显提升了。吴风灿在内线连盖了对方两个帽，落地后嘶吼一声，把篮板震得嗡嗡响。何子航趁对方阵脚未乱抢断一球，快攻上篮拿下两分。全场爆发出开赛以来三班最响亮的欢呼声。
但体力的消耗太快了。吴风灿的鬓角汗水不断滑落，球衣领口完全洇成了深色。每个回合都要在篮下和比自己重十几斤的人肉搏。
他在对抗中被对方中锋撞倒，整个人重重摔在木地板上，滑出去半米多。裁判已经吹了哨——防守犯规！但吴风灿没有立刻站起来，捂着胸口，额头的汗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水印。
“暂停。”何子航赶紧叫了暂停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队友围上来。
“没事。撞了一下而已。”吴风灿推开搀扶的手站起来，摇摇晃晃走了两步，然后朝替补席走去。他的目光扫过替补席，最后停在故闻身上。
故闻也在看他。那双始终冷静的眼睛里此时多了一点不太冷静的东西。
吴风灿走过去，弯腰拿起故闻面前那瓶没开过的水，拧开灌了一口，在他旁边重重坐下。汗水从他太阳穴滚下来，砸在地板上，留下小小的水印。
他喘着粗气，侧过头来看故闻的一眼，带着还没全熄的战意。
“何子航，”故闻忽然站了起来，“下一节让我上。”
何子航回头，像听见了天方夜谭，犹豫地看向吴风灿。吴风灿把水瓶搁下，喘了口气：“让他上吧。我跟他说过，球不是用意念控制的。”
故闻上场的那一刻，全场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。三班的替补席上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加油声。六班的看台则传来几声善意的哄笑。
“三班这是没人了吗？把年级前十都搬来了。”
故闻面无表情地跑到底线站位，背挺得笔直，站位的角度一丝不苟，每一步都跑在标准位置上。虽然对位的前锋比他高，也比他壮，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在场上，这就够了。
至少在吴风灿看来，这就够了。
比赛还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，意外发生了。
六班前锋持球突破，故闻补防上去。他的站位是对的，防守动作也标准——双手张开，重心压低。但对方的肩膀撞过来的力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，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了出去。
落地的那一刻，故闻听见自己脚踝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，然后一股尖锐的痛感从脚踝蔓延到整条腿。
比赛被中止。队友围上来，何子航蹲在他旁边，焦急地问着“怎么样能站起来吗”。故闻咬着下唇，点了点头，但刚想撑起来，脚踝上一阵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。
然后人群被一双有力的手推开了。
吴风灿拨开围着的队友和裁判，蹲下来看了一眼故闻的脚踝，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，皮肤下洇出一片青紫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，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变化——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，不是在商量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把后背朝向故闻，半蹲下，两条胳膊向后张开：“上来。”
“我自己能——”
“我说，上、来。”
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。六班的球员在看着，三班的替补席在看着，看台上的观众在看着。无数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。故闻现在痛得想吐，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析自己此刻的心理活动。他犹豫了两秒，然后伸手搭上吴风灿的肩膀。
吴风灿一下子把他背了起来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一手托着故闻的膝弯，一手护着他的腰，走路的步子大而稳当，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，像背着一件不能打碎的东西。
“让开让开，都让开。”吴风灿朝前面的围观人群喊道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他背着故闻走出体育馆，穿过操场。故闻趴在他背上，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肩胛骨的运动和呼吸的起伏，还有后背上透过球衣传来的温度以及汗水咸涩的气味。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背着了，和上次一样结实，一样稳当。
“你刚才逞什么能？”吴风灿边走边骂，“让你打篮球你就上，让你补防你就补，你傻不傻？不会打球的人去防什么前锋？”
故闻把脸偏向一边没有回答。他侧头避开了吴风灿的目光，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宽厚的肩胛骨之间。肩胛骨的运动幅度很大，频率也很快，显然背着他走路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“骂完了？”他闭着眼问。
“没有。”吴风灿喘着粗气，托着他膝弯的手往上颠了一下。
“那继续骂。反正我还要走挺久。”故闻说。
吴风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均匀的节奏。最终涌到喉咙口的千言万语被咽回去，只剩下闷闷的一句：“不骂了。你省点力气，别说话了。”
故闻没有再说话。但他闭着眼，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、安宁的弧度。
吴风灿没有看到——他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。但他感觉到了，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均匀，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不再紧绷。
他想，这个书**，好像也没有那么轻。
到医务室的时候校医已经下班了，门锁着。
吴风灿把故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。他蹲下来，握着故闻的小腿，把他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，低头查看伤势。肿胀比刚才更厉害了，青紫色已经扩散到脚踝两侧，隔着袜子都能看到鼓起来的轮廓。他的一只手托着故闻的脚踝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肿胀周围试探着骨头的位置。动作笨拙却十分小心，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“应该没伤到骨头，但肯定要冰敷。”他说，眉头拧得死紧，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吴风灿快步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，二话不说从小卖部冰柜里拿了两袋冰棍。小卖部阿姨喊他付钱，他掏出十块钱几乎是用扔的拍在柜台上，说“不用找了”，转身就跑。等他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汗，两袋冰棍被毛巾包着，塞在故闻脚踝两侧。故闻被冰得一激灵，条件反射想要缩腿。吴风灿的手却牢牢地按着他的小腿，不让他动。
“别动，得冰一会儿。忍一下。”
他的手掌大而有力，牢牢压着故闻的小腿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，和冰棍的冷意形成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。
故闻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、低着头的吴风灿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他最初的印象对不上。他一开始觉得这个人莽撞、冲动、粗线条。但现在蹲在他面前帮他按冰袋的这个人，眉头微蹙，额头上挂着汗珠，动作小心翼翼得不像话。
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球赛……”故闻开口。
“输了。”吴风灿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，“输了很多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何子航脸都绿了。”
故闻低下头，手指搭在长椅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铁迹：“抱歉，是我中途下场——”
“你道什么歉？”吴风灿抬起眼睛，那道从下往上的目光又凶又亮，像是被故闻的话点燃了，“是我没防住那个前锋让他冲进去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没看到那个球，他假动作太逼真了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吴风灿打断他，视线落在故闻肿胀的脚踝上，像是看着一道自己留下的伤口，“反正是我没防住。下次不会了。”
故闻没有再说话。走廊里只剩下冰袋偶尔渗出的水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，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欢呼声——其他班的比赛还在继续。
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，医务室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。灯光不是特别明亮，昏黄的色调把他们罩在一起。
“你刚才说‘不骂了’，”故闻忽然说，“其实是憋着没骂完吧。”
吴风灿愣住，然后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掩饰住那丝笑意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。”
“我没记仇，我只是在分析。”故闻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，“根据你开场前在场边对我球技的评价，以及刚才一路上的措辞，你的不满程度应该在三档到四档之间。你没有一次性释放完毕，说明你还在控制。”
吴风灿抬眼看了他好几秒，然后发出一声不知是气还是乐的笑：“故闻，你是不是有毛病？我背了你一路，你还给我打分？”
“我没打分。我在归纳。”
“归纳就是打分的前奏。”吴风灿站起来，把腿上的灰拍了拍，在故闻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长椅并不宽，一个人坐绰绰有余，两个人坐就会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。他们的肩膀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，吴风灿的手臂搁在膝盖上，故闻的手平放在长椅上。如果再靠近一点，小指就会碰到。
没有人再说话，但那个距离始终没有再缩短。
“你其实会打球。”故闻先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“你在内线的卡位和协防都很到位，篮板抢得也很聪明。只是你们五个之间没有默契，你传出去的球没人接得住。这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吴风灿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神里有意外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处可藏的慌张。从小到大，所有人都说他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”，说他“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”。第一次有人用分析试卷的方式分析他打的一场球赛，好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被当成一个正经的课题来研究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，笑了，笑完又低下脸：“还说我归纳，你这套话术比归纳狠多了。解剖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我不夸人的。你要不要听？”
“……要。”
“你的爆发力很好，对抗强度很高，在高中生里算少见。但你不会分配体力，情绪容易被对手带节奏。”故闻说，“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写一份体能分配表。”
吴风灿瞪着他看了五秒，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。一本正经理科生说出来的“帮你写一份体能分配表”，比任何人说过的任何一句夸他的话都让他更不知所措。
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，从指缝里透出闷闷的笑声：“你真的是个书**，天花板级别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故闻面不改色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投在**石地面上，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起。黑色的影子交叠着，比它们的主人靠得更近。故闻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，忽然想起这个人背着他走来时的步子，和他父亲来学校时握住他手腕的力道。两种接触，一种温柔，一种克制，但本质上似乎是同一个东西——这个人就是不懂得什么叫“留一半”。
“吴风灿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条毛巾，你洗了吗？”
吴风灿明显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，反应慢了半拍才想起他问的是上次借的那条白毛巾：“洗了忘了带。明天还你——怎么，你家里没毛巾用了？”
故闻没有再问下去。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吴风灿的侧脸上，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吴风灿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。但他的小指在长椅上动了动，朝故闻手边靠近了一点点，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来，攥成拳，塞回口袋里。
他的心脏跳得很大声，大到他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声音而自动灭了。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，和远处操场上此起彼伏的、属于别人的欢呼声。吴风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看不清故闻的脸，但他能感受到他就在身边，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空气，却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近。
故闻也睁着眼睛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现在说话不太合适。
他们谁都没有站起来去拍亮那盏灯。
后来故闻的脚踝消肿了，青紫慢慢褪成淡**，然后完全好了。那场球赛的比分已经没有人再提起，记分牌早就被下一场比赛的数字覆盖。只有一件事留了下来：在医务室走廊的黑暗里听到的那阵心跳声——两个人都听到了，两个人都以为只是自己听到了。
那天之后，吴风灿每天早晨放豆奶的时候会多放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包纸巾，有时候是几颗润喉糖，有时候是一张从体育杂志上撕下来的笑话专栏夹在故闻的课本里。理由是：“反正我看完了，扔了也是扔了。”
故闻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，没有评价，也没有感谢。但他开始习惯在进教室之前先往自己的书桌上看一眼，看他今天又塞了什么。习惯这件事，开始得悄无声息。
何子航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次路过他们那排座位都一脸欣慰，不知道自己在欣慰什么，只是觉得“我们班的学霸和体育生好像关系越来越好了”，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体委做得很有成果。
班里开始有人注意到，午休时吴风灿会主动把椅子往后挪，给故闻留出走到座位上的空间。有人注意到值日的时候，吴风灿会把他和故闻的桌椅一起擦。何子航问陈宇：“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？”陈宇答：“谁知道，可能是一起擦过三八线之后吧。”何子航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三八线和默契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，但这一点都没影响他在本周的班级日志里写下一句话——
“我班篮球虽败犹荣，队员情谊更进一步。”
与此同时，在六班的地盘上，那天撞倒故闻的前锋正把一瓶水浇在自己头上，对旁边的队友嘟囔了一句：“三班那个背人的，刚才的眼神像要杀了我似的。***，就打场球而已。”
他的队友耸耸肩：“你撞的可是年级前十，他们班唯一的摇钱树。”
前锋没再说什么，但接下来的好几场球赛都会刻意避开吴风灿镇守的内线。
十一月的风快来了。梧桐树叶开始变黄，操场跑道的白线在秋日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晚自习前，故闻把一张手写的纸条推过桌面：“语文作业明天交，你还没写。”
吴风灿低头看着那张纸条，嘴角弯起来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现在就写。”
他打开笔帽，在语文练习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字。
故闻在旁边安静地看，没有催他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落了一片，轻轻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只被晒暖了的、毛茸茸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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