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莽成龙

捉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汪！汪汪……来人呐，抓贼啊…………快追！不要走了那贼偷！”，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犬吠，已然刺破了尚未散尽的晨雾。位于潜龙山脚下的**庄，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庄外，近百青壮在几个精悍豪奴的带领下正发足狂奔，死死咬住前方一道人影。，骨架宽大，因此显得颇为精瘦，身上歪歪扭扭地裹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衣物。脚下虽踩着一双不大规整的草鞋，却依旧步履如风，竟将身后气势汹汹的追击人马甩得远远的。，不多时便来到了山脚下。然而那人并未顺着山道遁入深山，反而脚下一折，径直冲向了山道旁的密林。要知道潜龙山一向少有人至，林间地面尽是密密麻麻的荆棘灌木，几无下脚之地。，只道那贼人慌不择路、跑昏了头，一时间士气大盛，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。然而，还未等众人追至跟前，只见那道人影猛然加速，高高跃起，两脚连蹬左右树干，几个纵跃间便攀上了树冠。接着，竟像猿猴一般，荡着树枝，几个跳荡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。，纷纷停下脚步，面面相觑，不知是否要继续追击。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时，有人骑着一匹健马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赶来。来人身形胖大，骑着健马竟也没跑过步行的众人。“都停在这里做什么？为什么不继续追了？”，纷纷看向领头的里正。里正暗自皱眉，心中暗骂这帮不知好歹的大族豪奴，脸上却堆着笑，快步走到骑马之人跟前，拱手道：“程管事，非是我等懈怠，而是前面便是潜龙山，实非我等小民可以轻入之地啊！”，只见那座大山横亘在视野尽头，山势虽算不上险峻奇绝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巍峨与压抑。，却是天垣与昆仑两大巨型山脉余脉，秦山、汉山的交汇之处，因而常被本地一些野狐禅视为“二龙合和，幼龙潜邸之地”。因而山中时常有从两大龙脉流窜出的凶兽异种出没，甚至有传言说山中曾出现过异族的身影。，封了山中数千年的古兵道，自此彻底绝了山中本就不多的人烟。从那以后，因无人清剿，山中野兽愈发猖獗，凶兽异种层出不穷。周边百姓，无论是樵夫砍柴还是猎户狩猎，宁可舍近求远，也不敢再轻易踏足此山。，但说到底也只是偷了些不值钱的衣食、盐巴之类的杂物，损失最严重的，也就王家婶子丢的那一口锅。，但也并非穷苦之地，加之州父母非贪暴之人。在位三十年来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，竟然让秦州之民在这乱世之中得享三十年的安生日子，算得上是乱世当中的一处桃源。
因此，**庄的百姓倒也不缺那几口吃食，犯不着为此与那贼偷玩命。
程福在**庄这处别院做管事已有几年工夫，对旁边潜龙山的危险自然也是有所耳闻。可……该死的贼偷，你哪怕是偷些金银也好，没事往书房瞎跑什么，那是你一个偷儿该去的地方吗？
作为程氏家生子，他苦熬了半辈子，好不容易才爬上管事的位置。这座别院不过是主家几年前才新建的纳凉读书之地，一年最多也就酷暑时节住两三个月。其余时间，这里便是他的天下。平日里吃穿用度几乎与府中老爷无异，不然也不会几年光景便养得这般肥硕。
若是丢了些许钱财，最多他自己补上就是，可这回丢的是主家亲用之物，让他如何交代。无论如何，丢失的东西必须找回来！
然而，眼前这些青壮可不是自家佃奴，而且程家作为外来之人，也确实不好强迫这些刁野之民。
“你们这么多人，又是光天化日，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程福咬了咬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大声吼道：“愿意进山的每人给钱十贯，能找回程家失物的，百贯！”
有道是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程福的赏格虽然算不上多，可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收入。何况这是现钱，**庄众**多都是普通农人，平日里五六年也不见得攒下这么多现钱，到手之后存下来当作救急钱最好不过。此时，多数青壮已然心动。
但自六姓先祖离开军伍到此地建立**庄起，便传下规矩：六姓外出，同气连枝，同进同退，一如军伍。这也是**庄能在这荒僻之地发展壮大的原因。因此，无人擅自答应，而是纷纷看向领头的里正。
里正见众人明显心动的神情，加之确实不好得罪程家这样的豪族大户，最终点头应下。但还是立下几条规矩：三人一组，各组每半刻通传口令一次，不得离散；必须沿着山中旧路前进，不得离开大道；不许进入老林子，天黑之前必须回返。
众人领了程福的赏格承诺，差人骑快马回庄取来武器、绳索、火折等进山物件，又按里正吩咐分成若干组，每三人一队，沿着山道鱼贯而入。
程福本想跟着进山，可他那一身肥膘实在不争气，刚走了没多久便气喘如牛，只好黑着脸留在山脚等候，只派了几个心腹豪奴跟随**。
潜龙山已近三十年无人踏足，山中古道年久失修，石板缝隙间长满了没膝的荒草。两侧老树遮天蔽日，人在其中难辨方位，虽是白昼，林间却阴沉沉的，透着一股潮腐的凉意。
众人行进其间，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，偶尔惊起几只栖鸟，扑棱棱的振翅声便引得几个胆小的青壮一阵紧张。
连一同进山**众人的那几个精悍豪奴，也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里，丝毫不见先前追击那贼偷时一马当先的气势。
好在里正年轻时，潜龙山古道虽已衰败，却仍未断绝。那时他家作为山下猎户，曾随长辈为来往商队进山做过几次向导。凭借往昔的记忆，里正带着众人循着古道一路小心前进。即便如此谨慎，众人一路之上仍遇到不少危险——有毒虫猛兽，也有诡异草木。或许因为是白天，亦或许是众人还未深入，总归是有惊无险，只有几人轻伤，并不影响行动。
不过有失便有得。潜龙山山高林密，危机四伏，这般环境之下，便是那贼人身法再是了得，想要辨识方向、躲避凶兽，其行进路线也必然不会离开这条古道左近。众人只需沿着古道一路追下去，早晚能发现那贼偷的踪迹。
然而事与愿违，众人一路小心追索，从早上一直追到晡时。纵使速度缓慢，这一天下来，也快要接近山中老林区域了，可依旧未能发现那贼人半点踪迹。
“停！”疲惫的众人刚刚转过一个山角，前方传来了里正的声音。
众人停下脚步，循声看去，尽皆发出惊叹之声。
“哇……”
“老天爷啊……”
众人前方蓦然出现了一块足有半亩大小的石质平台，仿佛那遮天蔽日、连绵不绝的绿色帷幕，终于在此地打开了一道缝隙。温暖的阳光再无遮挡，洒落在众人身上，驱散了幽林中积郁的阴寒之气，让他们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平台中央，一棵足需十余人合抱的参天巨木巍然屹立。那树皮呈深褐色，*裂如龙鳞，虬结的根系胀裂了厚实的石板，如巨蟒般从缝隙中扎入四周的泥土。树高足有三十余丈，直插苍穹，树冠枝叶繁茂，犹如一柄巨伞，独自享用着**的阳光。
树干上缠着一圈圈写满祝福的彩色布条，只是随着三十年光阴流逝，风雨侵蚀，早已腐朽不堪。树前有一座祭台，上面安放着一尊巨大的石制香火鼎，鼎中早没了香火痕迹，只有积得满满当当的枯枝败叶。
“老树爷，快三十年了，又见到您了。”老里正看着眼前的巨树，嘴里默默念着，慢慢走到树前，**着古树那粗糙不堪却依旧苍劲有力、坚韧如铁的树皮，许久再无言语。
众人见里正这般模样，一时都不敢作声。那几个程家的豪奴本想催促继续追贼，可看这古树巍峨森然，祭台香鼎一应俱全，分明是昔日山民供奉神祇所在，也不好造次，只得耐着性子站在一旁。
过了片刻，里正缓缓转过身来，面上神色肃穆，沉声道：“都过来。”众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里正要做什么，但还是依言聚拢过来。
“跪下。”里正率先撩起衣摆，面朝巨树跪了下去。里正在庄中素来威望极高，又见他那般郑重，谁也不敢多问，哗啦啦跪倒了一片。连那几个豪奴犹豫了一下，也随众跪了下来——出门在外，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
秦州多山，自古便有万峰州之称，因此百姓都有进山前拜山的习俗。只是先前程福催得紧，没来得及而已，所以青壮手中倒也不缺祭祀用的香蜡纸火。待到众人祭拜完毕，老里正起身转向了那几个程家的豪奴。
“诸位，从此处往前，就要真正进入潜龙山腹地了。此山的凶险大家先前也见识了，再往里走，可就不是我等所能应付的了。而且时间不早了，不如我等在此休息片刻，就此下山回返如何？”
几个豪奴相互看了看。几人虽然都有武艺在身，但并不熟悉山中环境，况且**庄众人又明显都听老里正的。没了这些青壮帮助，在这大山中就靠他们几个走不了多远，便都默默点了点头。说到底他们是程家的仆从，不是程福的奴才，犯不着为了那几个赏钱搭上性命。
老里正见几人应允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分出几个体力好的青壮，在外围警戒值守，接着招呼其他人就地歇息，分些干粮饮水。众人早已疲惫不堪，闻言纷纷卸下家当，三三两两坐在石台边缘，就着山风啃起了干粮。
而老里正自己却反身回去，开始清理起祭台周边的杂物。一个与里正沾亲的后生见状，赶紧上去，一边帮着清理杂物，一边忍不住问道：“二叔公，您老似乎对这里很熟悉。能给大家讲讲吗？还有这棵树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。”
其余青壮也来了精神，纷纷凑过来：“是啊，您老给大家讲讲吧！”几个豪奴闻言也看向了老里正。
老里正手上动作不停，将一把腐烂的枝叶拢到一旁，又在祭台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他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，缓缓开口。
“这里叫大树口，是山中这条古道的岔路口。向西北是古道的主路，往前翻潜龙过秦山，就能直达安西；往南是后人开的小道，穿过汉山能找到一条汉河支流，顺流而下可达云汉行台；往东横穿我们秦州过了雍城渡口就是中原昭武行台。”
“这条古道传说是数千年前武朝修筑的。当年武朝欲收安西之地，但安西东有天河秦山之险，南有重兵驻守汉山通道，并不断派人从西边进入汉水扰其粮道，武朝因此数年不能建其功。
直到后来有一位将军，绕道当年还是一片蛮荒的秦州，一边屯田练兵，一边劈山开路，硬生生花费数年的功夫，从潜龙山修出一条兵道，出其不意打进了安西。”
“而当年的潜龙山，传说到处都是凶兽异族。这些妖魔鬼怪畏于将军神威，平日里不敢造次，但每当将军出征，总会出来大肆破坏。
将军为了震慑妖魔，便将自己的一对兵刃挂在了古道路口的一棵大树上，自此人们只要行走在古道上，便不会遭到山中凶兽异族的侵犯。
后来随着时间流逝，那棵树渐渐和将军兵器融为了一体，人们便称这棵树为‘将军镇山树’，百姓也叫老树爷，如今差不多有五千多岁了吧。只可惜如今树还在，路却没人走了。”
众人听得入神，连手里的干粮都忘了啃。有后生仰头望向巨树，一边掰着手数一边喃喃道：“乖乖……五千多岁……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大啊。”
老里正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拍了拍身旁粗壮的根系，抬头看着树冠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，在石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恍惚间，他似乎觉得那繁茂的枝条中有什么东西闪过，再定睛看时，***也没有了。里正摇了摇头，暗笑自己老眼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