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笼中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未亮，沈吟霜已被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惊醒。“起来了起来了！日头都晒到**了还睡？王府不养闲人！”，尖利刺耳，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。，眸中没有半分困意。她早就醒了，或者说，她根本就没怎么睡。在陌生的环境中，她每夜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。。，简单梳洗，换上一身浅青色旧衣。衣服是管事昨日送来的，半新不旧，料子粗糙，与王府中其他侍女的锦缎衣裳截然不同。“关照”。，周嬷嬷正插腰站在门外，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鄙夷与嫉妒。，是萧衍的乳母，在王府中颇有几分体面。平生最恨的便是这些仗着几分姿色便想攀龙附凤的狐媚子。昨日沈吟霜在夜宴上出尽风头，还被赐住清风阁，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岂有此理。“磨蹭什么！还不快去打水！正院等着用呢！”，接过周嬷嬷递来的铜盆。，要走一盏茶的工夫。她端着盆，踩着碎石小径走过去。十一月的淮南已经冷得刺骨，井边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。，摇动辘轳。冰冷的铁索冻得手指生疼，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，她端着往回走。，脸上闪过一丝不悦。这一盆水少说也有七八斤，寻常女子端着走不了几步便要歇一歇，这狐媚子倒是好力气。
“磨磨蹭蹭！没吃饭么？走快些！”
沈吟霜加快了脚步。
到了正院，周嬷嬷又指着廊下的台阶。
“去，把这台阶好生擦一遍。昨夜落了霜，滑得很。若是王爷摔着了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沈吟霜跪在石板上，浸了冷水的抹布握在手里，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开始擦台阶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很慢，很仔细，仿佛这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做的事。
没有人注意她。
丫鬟小厮们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，偶尔有人瞥来一眼，目光中或同情或幸灾乐祸。有人小声议论——
“听说了吗？昨夜王爷把她留下来了。”
“啧，又一个。上个月那个什么花魁，不也才待了三天？”
“这个不一样，听说住清风阁呢。”
“清风阁又怎样？王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？过了新鲜劲儿就扔。”
沈吟霜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。
很好。
在他们眼里，她只是一个命如草芥的琴师，一个随时可能被遗忘的玩物。
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玩物。
她垂着眼，继续擦台阶。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路过之人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呼吸声。
周嬷嬷每日这个时辰会去厨房查验早膳，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回来。
小丫鬟春桃会在巳时打扫西厢房，那时西厢空无一人。
正院的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，换岗时会有大约一刻钟的空隙。
这些细碎的信息，如同一片片拼图，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太阳终于出来了。
晨光越过墙头，洒在结了霜的石板上，反射出刺目的光。沈吟霜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，指节处裂开几道血口子，被冷水一浸，疼得钻心。
但她好像感觉不到。
周嬷嬷回来后，见台阶还没擦完，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数落。
“还没擦完？你是属乌龟的？王府可不养闲人，做不了趁早滚蛋！”
沈吟霜低声道：“嬷嬷息怒，妾这就快些。”
周嬷嬷哼了一声，转身进了正院。
她走之后，沈吟霜微微直起了身子。
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再忍忍。
这双手，曾经能拉开百石的硬弓。
这双手，曾经能刺出穿甲的银枪。
这双手，曾经亲手割断过马匪的喉咙。
而现在，它们在擦台阶。
没关系。
总有一日，它们会重新握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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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，书房。
萧衍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。但他并没有在看卷宗。
他在看窗外。
窗外是一小片庭院，庭院那头是正院的廊下。远远地，能看见一个素色的身影跪在石阶上，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。
她擦了很久了。
从天光未亮到现在，将近两个时辰。
萧衍见过很多人，各色各样的人。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，能在这种屈辱中保持那样的平静。那不是逆来顺受的平静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就像是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鹰。
它收起了所有锋芒，低下了高贵的头颅，任凭笼外群鸦聒噪。
但它从来不曾忘记，自己是鹰。
“王爷。”
侍卫无声地出现在身侧。
“查到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侍卫递上一份密报，“这位沈姑娘，自称是江南乐坊出身。但属下查遍江南所有的乐坊、琴社，都没有她的记录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她的手指。属下仔细观察过，她手指上的茧，位置不对。琴师该有的茧在指尖，而她手上的茧，最厚的却是在虎口和指腹。”
那是握刀的手。
萧衍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端起茶盏，浅啜了一口。
窗外那个擦台阶的身影，终于站了起来。她端着铜盆，低头往回走，脚步有些踉跄，像是冻僵了的模样。
路过书房窗外时，她忽然抬头。
隔着窗棂，隔着晨光，四目相接。
只是一瞬。
她便低下头，加快脚步走远了。
萧衍看着那道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，慢慢放下茶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王爷请吩咐。”
“让周嬷嬷把她的差事换一换。别让她在正院当值了，换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换到书房来吧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。
书房是王府机要重地，寻常侍女不得入内。
“王爷，这……”
“按本王说的做。”
萧衍靠回椅背，唇角微扬。
“本王想看看，这只小琴师，到底想找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