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我真是个普通人啊  |  作者:温研鸭  |  更新:2026-05-18
破局与开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天清晨,刘根生捧着一摞刚认完的药材签纸过来让他抽查,二十味药认对了十九味,唯一认错的一味是把"白芨"看成了"白芍",错得不算离谱。顾安点点头,把错的那味药指给他看,让他再记一遍,刘根生便蹲到药柜前,认真地把那个抽屉拉开,对着药材又看又闻,直到能把那个气味和名字对上号为止。,心里头安定了几分。,是个肯下笨功夫的。,看起来不聪明,但有时候比聪明更重要。学医这件事,尤其是学中药这件事,没有捷径,只能一味一味地认、一味一味地记,把那些性味归经、功效配伍,一点一点地刻进骨头里。聪明人嫌这个过程太慢、太枯燥,往往半途而废;反而是肯下笨功夫的人,能走得远。刘根生有这个资质。——"有人来看诊,先让我看,你在一旁看着学着,别乱动,别乱说话,等我看完你再问我哪里不懂"——然后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短打,挎上一个装满干粮和药具的布包,出了门。---,大约二十里路,走得快些两个时辰能到。顾安沿着官道往那个方向走,沿途注意观察地形——这一带都是丘陵地貌,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,官道两侧种着****的旱田,种的是粟米和豆子,再往外就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杂树,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。,一边在心里记下沿途的地貌特征。,他以前没走过,但听说过一些——那条沟不算深,两侧是土坡,中间是一条常年干涸的河床,晴天的时候车马能从河床上过,雨天则泥泞难行。因为地形偏僻,来往的人不多,但如果绕近路去县城,走那条沟能省下大半个时辰,所以还是有人走的。,已经是午后了。,大约有两三里路,两侧是黄土坡,坡上长着些酸枣灌木和野草,河床是砂石质的,中间有一条被行人踩出来的小道,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。,目光在地上扫视。——那天的事过去了将近十天了,就算有血也早被尘土覆盖了。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些东西。,有几道长长的拖痕。
那痕迹不像是车轮或者脚印留下的,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——痕迹从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土坡下,长约两丈,宽度不一,最宽处将近半尺,最窄处只有两三寸,像是拖行的东西在地面上不断翻滚、滑动留下的痕迹。
顾安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捻那痕迹边缘的砂石。
砂石有些发黑,不是正常的泥土颜色,而是像被什么液体浸过、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——那股气味已经淡了,但仔细辨认,还是能闻出一丝极淡的腥甜味。
是血。妖兽的血。
他顺着拖痕一直走到左侧土坡下,那里有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,灌木的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撞断的。他绕到灌木丛后面,发现土坡上有一块被蹭掉的草皮,草皮下面的泥土被翻起来了,露出底下新鲜的黄土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根据痕迹来判断,拖痕的起点应该是河床中央,那正是刘根生遇袭的位置;拖痕的终点是左侧土坡下的灌木丛,说明当时妖兽是在那个位置受了伤、或者在那里被什么东西拦截了一下,然后才转身逃走的。
但逃走之后呢?
他没有看到更多的痕迹。血迹从灌木丛附近就断了,妖兽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往山里跑,但那之后便没有了明显的痕迹——要么是被后来的雨水冲刷掉了,要么是它跑得太快,地面上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线索。
他继续在附近搜索,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那头妖兽的信息。
他在土坡的阴影处找到了一些黑色的毛发——大约有十几根,长约三寸,粗硬,黑色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暗蓝光泽,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油光。他小心地把这些毛发放进随身携带的油纸包里,想着回去之后仔细研究一下。
然后,他又找到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块布。
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灰白色的粗麻布,挂在灌木的刺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剐蹭下来的。他把那块布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布料的质地很普通,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粗布,但上面的纤维有几处明显被拉扯过、撕裂过的痕迹。
这说明,驱赶妖兽的人穿的是这种普通的粗布衣裳,不是丝绸,不是细布。
还有那块布旁边的泥土——被翻起来的泥土里,隐约能看见几个浅浅的凹痕,像是鞋印,但不是普通的布鞋或草鞋的印子,那些凹痕的边缘很整齐,像是某种硬底的靴子留下的。
他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,没有声张。
天色已经不早了,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一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件事——妖兽是被人驱赶的,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。问题是,是谁?为什么要驱赶?那头妖兽最后去了哪里?
程叔的手记里写过,妖兽的出现有两种可能,要么是被人豢养的,要么是被驱赶到这里的。如果是被豢养的,那主人为什么要放它出来伤人?如果是被驱赶的,那驱赶者的目的是什么?
还有那道竖向的、带焦灼感的伤口——刘根生说得没错,那不是刀砍的,也不是爪子留下的,更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灼烧过的。
能灼烧血肉的东西,在大周境内,他能想到的无非几种——火、熔岩、或者某种特殊材质的武器。如果是武器,那这种武器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。
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:驱赶妖兽的人,身穿粗布衣裳,脚蹬硬底靴子,持有某种能灼烧血肉的武器,目的不明,但手段老练、行为果决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组织、有目的的行动。
但目的是什么?
他没有答案,只能先把这些信息记下来,等县里那边有了消息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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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医馆的时候,已经是酉时了。
刘根生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把柴刀抡得虎虎生风,虽然姿势还有些笨拙,但胜在力气大,每一刀下去木柴都是一分为二,劈得干脆利落。
见顾安回来,他放下柴刀迎上来:"师父,您回来了!今天来了三个病人,我记下了,您看看。"
他把一张纸递过来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行字——谁、什么症状、什么时候来的。虽然字写得不好看,但关键信息都记下来了:镇东王婆婆的风湿腿复发,沈先生的眼疾加重了,还有一个外乡来的货郎,腹痛。
顾安接过纸看了看,点点头:"做得不错,字丑了点,但记清楚就行。"
刘根生咧嘴笑了笑:"我娘说我写得像狗爬,我跟她说我以后是要当大夫的,狗爬字也能救人。"
顾安被这句话逗了一下,没忍住笑了一声:"**说得对,以后还是练练字。"
他走进诊室,把今天采集的东西——那几根黑色毛发和那块粗布——小心收好,放进柜子深处的暗格里。然后坐下来喝了口水,问刘根生:"今天那三个病人,后来怎么样了?"
"王婆婆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,她说她先回去,明天再来;沈先生等了一会儿,您没回来,他说改天再来;那个货郎……他说他疼得厉害,等不了,我说师父您出去办事了,可能要天黑才回来,他就说那他先去客栈住一晚,明天再来。"
顾安点点头:"那个货郎,腹痛,急性还是慢性的?"
"我没敢问,"刘根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"我怕我说错了,反而误导您。"
"这个判断是对的,"顾安道,"你不确定的时候,宁可不说,也不要乱说。等明天他来的时候,你在旁边看着,我问什么你记什么。"
"好!"
刘根生应完,又问:"师父,您今天去铁岭沟了?"
"去了。"顾安把今天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,没有展开细节——那几根毛发和那块布的事,他说得很含糊,只说"有一些线索,还需要再研究"。
刘根生听完,神情有些沉重:"师父,那头妖兽,会不会还回来?"
"不好说,"顾安看着他,"所以你最近尽量不要往那边去,尤其是落单的时候,记住了吗?"
"记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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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一天开始,顾安的日常多了一项内容——教刘根生认药。
这个"认药"不只是认识药材的名字和样子,还包括很多方面:怎么分辨同一科属下的不同品种、怎么通过气味判断药材的新鲜程度、怎么用手掂量估算药材的重量、怎么根据季节判断哪些药材该采了、怎么储存才能****不流失——这些都是一个合格药师的基本功,不是看两本书就能学会的,必须日复一日地在实际操作中磨。
他给刘根生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学习计划:
每天上午,上午辰时到午时,是认药时间。先从三十味最常用的药开始,每五味药为一个单元,每个单元学三天,一共十八天学完;每学完一个单元,他会出一个简单的测试,让刘根生闭着眼睛闻药、摸药、辨药,只有全部通过才能进入下一个单元。
每天下午未时到酉时,是抄方时间。顾安把他这三年积攒下来的脉案分门别类整理出来,让刘根生抄写——不是为了让他记住每一个方子,而是让他在抄写的过程中熟悉医案的格式、药名的写法、以及各种病症的描述方式。字丑没关系,慢慢练,他当年跟着程叔学的时候,程叔让他抄了整整一年的方子,抄到最后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小楷。
每天晚上戌时,是答疑时间。刘根生可以问他任何在学医过程中遇到的困惑——药材的性味归经、病症的辨证论治、针法的技巧要领,他能回答的都会回答,不会的就说不会,然后师徒两个一起翻书查资料,找到答案。
这个安排不算重,但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学徒来说,已经足够充实了。
刘根生学得很认真。
他的长处是肯下功夫,肯吃苦—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诵药性歌诀,早上顾安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背了半个时辰了;中午顾安午休,他也不睡,就坐在药柜前把那些药材一味一味地看、闻、摸,直到能闭着眼睛说出名字来;晚上答疑结束之后,他还要点上油灯继续抄方子,往往抄到亥时才睡。
他的短处是基础太差。
三年私塾只念了一年多,认得的字有限,写出来的字更有限,有时候一味药名他能念出来但写不对——"薄荷"写成"簿荷","藿香"写成"霍香"——每次出错他都懊恼地拍自己的脑袋,说"我怎么这么笨",然后埋头继续练,直到写对为止。
顾安看在眼里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程叔学医的时候,也是这样笨手笨脚的,被程叔骂得狗血淋头,气得程叔差点把他撵走。但后来他还是熬过来了,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笨劲。
学医这件事,聪明是加分项,但不是决定项。决定项是肯不肯下功夫,愿不愿意花时间,以及——能不能在失败之后继续站起来。
刘根生有这股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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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教刘根生,顾安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——搞钱。
收容所的计划,他一直在想。
这个名字他琢磨了很久,想了好几个——"济生堂"、"安养院"、"众生阁"——每一个都觉得差点意思,不是不够雅,就是不够贴切。后来他跟刘根生提起这件事,刘根生想了想,说:"师父,您不是说想收留孤儿和那些没人要的猫狗吗?那就叫安生堂怎么样,安是平安的安,生是生命的生。"
顾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安生堂。
比什么济生堂、众生阁都好——简单,好记,意思也贴切。"安"是安顿、安置,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一个落脚的地方;"生"是生命、生机,让那些濒临绝境的生命能够重新活过来。
就叫这个名字。
但名字定下来只是第一步。
安生堂需要的东西太多了:场地、房子、日常开销、人员的工资、药材的消耗——粗粗一算,没有几十两银子根本撑不起来。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十几两银子,连一个零头都不够。
所以,他必须想办法开源。
坐堂诊金是死收入,来来回回就那么点,一年到头能攒下三四两就算不错了。要想快速积累资金,得想别的办法。
他想了几天,想到了一个切入点——钱有德。
钱有德这个人,他观察了很久。
镇上的人都知道,钱有德靠放印子钱为生,手底下养着几个闲汉,专门放贷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人——赌输了想翻本的、做生意缺本钱的、家里遭了灾要应急的——利息高得吓人,月息三分是起步,狠起来能收到五分甚至更高。
但真正让钱有德赚大钱的,不是利息本身,而是"以息养息"的套路。
他放贷的时候,会让人签一份合同,合同上写清楚借款金额、利息、还款期限——表面上看起来中规中矩,但实际上合同里藏了很多猫腻:比如"逾期未还,利息并入本金,利滚利",比如"如借款人无力偿还,担保人须代为清偿"——这些条款在借款的时候不会跟你说清楚,等到你还不上钱、债台高筑的时候,才会发现合同上****写得清清楚楚,想赖账都赖不掉。
镇上被钱有德坑过的人不少。
西街豆腐坊的张哥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——他当年赌输了想翻本,找钱有德借了五两银子,半年之后连本带利滚到了二十两,把豆腐坊都抵押出去了,最后是张嫂拿嫁妆填的窟窿,这才把债还上。
还有镇东的李寡妇,老公死后独自拉扯两个孩子,有个病重的婆婆要养,日子过不下去,找钱有德借了三两银子买药治病,半年之后利息滚到了十五两,她还不上,钱有德就逼着她把祖宅抵了出去,一家老小流落街头。
顾安以前没有管这件事。
他有他的边界——别人怎么借钱、怎么还钱,是别人的事,他一个郎中,不该插手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想建安生堂,想收留孤儿和流浪的猫狗,这需要钱,而钱有德手里正好有——不是小钱,是大钱,是那些被他**过的人的血汗钱。
他不想直接去抢,也不想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。他想的是另一条路——让那些被钱有德坑过的人,主动把钱交给他,用来建安生堂。
这个想法听起来有点绕,但核心逻辑很简单:钱有德放印子钱的套路是违法的。
大周律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月息二分,超过的部分无效;利息并入本金的"利滚利"条款不被法律保护;借贷合同须经官府备案,否则不具法律效力。钱有德做的那些事,随便拎出一条来都是犯法的,只是因为他跟县里某个小吏沾亲带故,一直没人敢动他。
但如果有人敢呢?
顾安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想过,而且想得很清楚——他不是要跟钱有德正面冲突,那太蠢了,以他一个郎中的身份,跟一个地头蛇硬碰硬,吃亏的肯定是他。他想做的是另一件事:找到钱有德违法放贷的证据,然后把这些证据递到县衙门去,让官府来处理他。
只要证据确凿,就算县里那个小吏想保他,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一个放印子钱的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。
但这件事不能急。
他需要证据,需要时间,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所以他开始留心观察钱有德的生意——不是明着打听,而是借着给人看诊的机会,暗中了解那些曾经跟钱有德有过借贷往来的人的情况:借了多少钱,签了什么合同,利息怎么算的,还了多少,还欠多少。
这些事情问起来不容易,毕竟涉及到隐私和羞耻,很多人不愿意说。但他有一个优势——他是郎中,而那些被钱有德坑过的人,很多都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物质困窘,身体出了问题,需要找郎中看病。
他给这些人看病的时候,不会直接问"你欠钱有德多少钱",而是顺着他们的病情自然地聊——"最近睡得好不好?""是不是心里有事,睡不踏实?""家里有什么难处吗,看您气色不太好"——问得温和,问得随意,让对方觉得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健康,而不是在打探什么。
有些人聊着聊着,就把这些年的苦水倒出来了。
有些人则始终守着底线,不愿意多说。但没关系,顾安不急,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积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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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之后,他大概摸清了钱有德的底。
钱有德的放贷生意,有几个核心的"客户"——
第一个是西街豆腐坊的张哥,三年前借了五两,现在还欠着十二两,利息还在滚。
第二个是镇东的李寡妇,两年前借了三两,现在还欠着八两,再过半年估计要翻倍。
第三个是北街的铁匠老吴,去年借了八两给儿子娶媳妇,现在还欠着十八两。
**个是镇外村子里的几个农户,因为去年大旱颗粒无收,借了钱买粮,借了二两到五两不等,现在每家都欠着七八两。
这几个人的债务加起来,超过了五十两。
五十两银子,对于顾安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,但对于钱有德来说,只是他全部资产的一部分——据说他这些年靠放贷攒下了上百两的家底,在镇上开着赌档,在县里还置了房子,是实实在在的富裕户。
但这些钱,都是别人的血汗。
顾安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,继续等。
他需要的不只是数字,还需要证据——那些藏在合同里的猫腻,那些****写着的违法条款。只要拿到一份那样的合同原件,他就能把证据递到县衙门去。
这个机会,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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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午后,医馆里没有病人,刘根生在前院练习切药,顾安在诊室里整理脉案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脸上皱纹很深,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人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步子有些踉跄,一只手捂着肚子,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顾安放下笔,问:"哪里不舒服?"
"肚子……疼,"男人艰难地在椅子上坐下,声音有些虚弱,"疼了好几天了,越来越厉害,吃不下去东西,吃什么吐什么……"
顾安让他躺到诊床上,检查了一下——腹部有明显的压痛,以右下腹为甚,伴有轻度的肌紧张和反跳痛,体温略高,舌苔黄腻,脉象滑数。
他判断这是肠痈早期的症状,也就是现代医学所说的阑尾炎。
"这个病我能治,"他跟男人说,"但需要一些时间,也需要你配合。"
男人点点头,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顾安给他施针止痛,又开了两剂药让他带回去煎服,叮嘱他三天之内只能喝粥,不能吃任何油腻和生冷的东西。三天之后来复诊,看情况再调整方子。
男人接过药方,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,数了数,只有十几文,窘迫地说:"顾郎中,我就这些,您看够不够……"
顾安摆摆手:"够了,药钱另算,你先把这个拿着,不够的以后再说。"
男人愣了一下,眼眶有些发红,站起身行了个礼,颤声道:"谢谢顾郎中……谢谢……"
"先别谢,把病治好再说,"顾安把药方递给他,"你叫什么名字?住在哪里?"
"我叫赵大牛,家住镇外赵家村。"
顾安把这个名字记下来,又问了一句:"你是一个人来的?家里其他人呢?"
赵大牛的神色黯淡了一下,低声道:"就我一个人……我老婆去年冬天没了,就剩我一个拉扯着两个孩子……"
他说完这句话,就低下头不说了,捧着药方站在那里,像一截被风雨摧残过的枯木。
顾安沉默了一会儿,道:"先去看病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"
赵大牛又行了个礼,捧着药方出去了。
顾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"赵大牛,你那钱,是找谁借的?"
赵大牛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眼里有一丝警惕:"顾郎中问这个做什么……"
"随口问问,"顾安的语气很随意,"我看你气色不好,猜你家里可能有些难处,你要是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也没关系。"
赵大牛站了一会儿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"是钱有德。"
"借了多少?"
"五两。"
"什么时候借的?"
"去年冬天……我老婆病重,要买药,没钱,就找了他……"
"现在还欠多少?"
赵大牛没有回答,只是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顾安没有追问,只是说:"三天后来复诊,到时候再说。"
赵大牛嗯了一声,捧着药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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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头转过了很多念头。
五两银子,半年,利滚利,估计现在已经滚到十五两以上了。赵大牛一个庄稼汉,靠种地为生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,要还这笔债,不知道要还到何年何月。
而他的老婆,去年冬天已经没了。
顾安忽然觉得有些闷。
他走到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,让那股压抑的感觉慢慢平复下去。
刘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,凑过来问:"师父,您怎么了?"
"没什么,"顾安摇摇头,"继续切你的药。"
他回到诊室,坐下来,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赵大牛只是其中一个。镇上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,被钱有德的套路套住了,越陷越深,到最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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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主动去找那些被钱有德**过的人,跟他们谈一个交易——
他帮他们把债务的事情解决掉,不管是跟钱有德谈判,还是把证据递到县衙门去,他会想办法;作为交换,他们把债务中的一部分拿出来,作为安生堂的建设资金。
这个想法很大胆,也很冒险。
但他想来想去,觉得这条路走得通。
钱有德放印子钱的套路本身就是违法的,只要能把证据坐实,县衙门就有理由动他。到时候那些被他坑过的人,不仅能把债免了,还能拿回一部分已经还过的利息——这笔钱本来就不该被收走。
至于安生堂的建设资金,从这些"善款"里出一部分,既合理又合法,而且能让那些曾经被**的人,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损失变成一份善举,换一个心安。
当然,这件事不能他一个人出面。
他需要帮手,需要一个能跟那些人打交道、能把他的意思传达出去的人。
他想到了刘根柱。
刘根柱是镇上的走镖汉,认识的人多,人也厚道,在镇上有些口碑。如果由他出面去联络那些被钱有德坑过的人,比顾安自己出面要合适得多——他毕竟是郎中,身份敏感,不方便直接跟那些债务人接触太多。
第二天,他把刘根柱叫到医馆来,跟他说了这个想法。
刘根柱听完,愣了很久。
"顾郎中,您是想……把钱有德拉下来?"
"不是拉下来,是让他受到该受的惩罚,"顾安纠正道,"他做的那些事,犯了大周律,该由官府来处理。我只是想让那些被他坑过的人知道,他们可以站出来,不用再忍气吞声。"
刘根柱沉默了一会儿,问:"那我能做什么?"
"帮我去打听,"顾安说,"那些被钱有德坑过的人,现在什么情况,愿意站出来的有多少,不愿意站出来的又是什么顾虑。把这些信息摸清楚,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"
刘根柱点头:"行,我去找人问问。"
他顿了顿,又道:"顾郎中,您这个事……说实话,我心里头早就想做了。钱有德那***,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,多少人被他逼得家破人亡,我早就看不惯了。只是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,一直忍着。现在您牵头,我跟着您干。"
顾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: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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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刘根柱开始在镇上四处走动,打听那些被钱有德**过的人的情况。
他做得很小心——不是直接上门去问,而是借着走镖送货的机会,顺路聊几句,旁敲侧击地了解情况。这个人欠了多少钱,那个签的什么合同,这家什么时候还过息,那家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清——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汇集过来,最后都落到了顾安的手里。
与此同时,顾安的日常教学也没有落下。
刘根生继续认药、抄方、炮制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精神头很足,进步也很快——三十味常用药已经认完了,正在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。顾安开始教他背《汤头歌诀》,一首一首地背,背完就默写,写错了就重新背,直到一字不差为止。
刘根生背书的天赋不算高,一首《四君子汤》他背了整整三天才勉强过关,但顾安不急——背书这件事,靠的是重复,不是天赋。重复一百遍,再笨的人也能记住。
日常坐诊也在继续。
王婆婆的风湿腿治好了,沈先生的眼睛在他的调理下也有所好转,那个货郎的腹痛被他用两剂药就打发了,临走的时候硬塞给他一包从老家带来的干枣,说是"给顾郎中尝尝鲜"。赵大牛三天后来复诊,肠痈的症状已经明显减轻,他又给他调了方子,叮嘱他再养半个月,这期间不能干重活,不能吃油腻辛辣。
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,缓缓地流淌着。
但在这平静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聚集、酝酿,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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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顾安在灯下把刘根柱收集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。
被钱有德坑过的人,大大小小有十几个,债务总额超过了六十两。其中愿意站出来作证的,有五个——都是被坑得最惨的、已经走投无路的那种,比如赵大牛,比如铁匠老吴,比如北街那几个被逼得快要卖房子的农户。还有七八个人,暂时不愿意出头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,他们怕钱有德报复。
至于证据,他现在已经有了两份合同原件的副本——是赵大牛和老吴冒着风险,偷偷把他当初签的合同抄了一份给他看。副本上的条款清清楚楚:月息五分、逾期利息并入本金、担保人须代为清偿——每一条都是大周律明令禁止的。
有了这些,足够去县衙门告他了。
但顾安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知道,这件事要成,需要的不只是证据,还需要一个契机——一个让县衙门不得不受理这件事的契机。如果他贸然去告,县里那个跟钱有德沾亲带故的小吏肯定会想办法压下来;但如果能把事情闹大,闹到让县令不得不重视的程度,那结果就不一样了。
他在等那个契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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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机,来了。
三天后,县衙门贴出了一张告示——
*"奉**令,彻查境内民间借贷事宜。凡有放贷月息超过二分者,限期一月内至县衙备案,逾期不备者,以违**处。另,凡有因借贷**产生之诉讼,县衙一律受理,不设门槛。"*
顾安看到这张告示的时候,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他等了这么久,等的就是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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