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阿爸的最后一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把整个寨子染成金色。鸡叫了三遍，狗在院子里伸懒腰，炊烟从每一家的屋顶上冒出来。，还抱着那颗露兜树球。“起来了，今天你阿爸要去山上砍竹子，你跟着去帮忙。”，把球塞进枕头底下，跳下床。。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外套，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，腰里别着砍刀。“快点，吃了早饭就走。”他说。。玉旺罕吃得很快，因为她知道跟着阿爸上山比在家里待着有意思。山上可以抓蚂蚱，可以摘野果，还可以听阿爸讲故事。“阿爸，今天砍多少根竹子？二十根。寨子里要修新竹楼，每家每户都要出竹子。”：“二十根，好多啊。不多。你阿爸年轻的时候，一天能砍三十根。吹牛。”咩巴在旁边说。，没反驳。，玉旺罕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那面被她踢歪了的竹墙，阿爸还没来得及修。竹墙上那个洞还在，像一个笑眯眯的眼睛。
“走啦。”阿爸在前面喊。
她跑过去，牵住阿爸的手。阿爸的手很大，很粗糙，但是很暖和。
山路不好走。前几天刚下过雨，地上又滑又泥。玉旺罕的凉鞋踩在泥里，咕叽咕叽响。
“阿爸，为什么要下雨天砍竹子？”
“下雨天的竹子水分足，韧性好，编出来的东西不容易断。”
“哦。”
她其实不太懂什么叫韧性好，但阿爸说的肯定是对的。
到了山上，阿爸选了一片竹子，开始砍。砍刀落在竹子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玉旺罕在旁边捡竹叶，编蚂蚱。她编蚂蚱的手艺比编球好，因为咩巴教过她。
“阿爸，你看，蚂蚱。”
她把竹叶编的蚂蚱举起来。
阿爸看了一眼：“不像蚂蚱，像蝗虫。”
“蝗虫和蚂蚱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蝗虫是害虫，蚂蚱是益虫。”
“那这个是害虫还是益虫？”
阿爸走过来，看了看她手里的蚂蚱，认真地想了想：“这个是艺术品，不分害虫益虫。”
她笑了。
阿爸有时候会说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。比如有一次她问阿爸天上为什么有云，阿爸说因为天空怕太阳一个人太孤单，找了几朵云来陪它。后来她才知道这是阿爸自己编的，书上不是这么写的。
但她更喜欢阿爸的版本。
竹子一根一根倒下去，阿爸把它们捆成一捆一捆的。玉旺罕帮着数数。
“十四，十五，十六——”
她停下来。
“阿爸，下雨了。”
不是下雨，是山上的泥土在往下滑。一开始是一小片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有人从山上往下倒沙子。
阿爸抬起头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旺罕，跑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跑！往山下跑！别回头！”
她从来没见过阿爸那种表情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唇在抖，声音是吼出来的。
“跑啊！”
她的腿自己动了起来。
她拼命往山下跑，凉鞋跑掉了一只，她没有捡。竹叶划过她的脸，她没有感觉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——跑。
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。
不是雷声，比雷声更闷，更沉，像整个山都在往下塌。
她跑着跑着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破了皮，血流出来。
她想爬起来继续跑，但她的身体在发抖，抖得站不起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山——那片她刚和阿爸一起待过的山坡——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**的泥浆，像一头巨大的野兽，从山上俯冲下来，吞掉了所有的竹子、所有的树、所有的路。
她的阿爸，在那头野兽的肚子里。
“阿爸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她跪在泥地里，浑身发抖。雨开始下了，不是刚才那种小雨，是大雨，瓢泼一样的大雨。雨水打在脸上，和眼泪混在一起，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人来了。寨子里的人听到响声，跑了过来。
他们看到玉旺罕跪在路边的泥地里，浑身湿透，膝盖在流血，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眼泪。
“旺罕！你阿爸呢？”
她抬手指了指那堆泥浆。
几个男人冲了上去，用锄头挖，用手刨。雨越下越大，泥浆还在往下滑，他们一边挖一边躲，一边躲一边挖。
玉旺罕被人抱回了寨子。
咩巴站在寨门口，看到她一个人回来，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“你阿爸呢？”
玉旺罕说不出话。她的嘴张着，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咩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没有哭，她蹲下来，把女儿抱进怀里，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说，“你阿爸不会有事的。”
但她抱着女儿的手在抖。
那天晚上，雨停了。
男人们把阿爸从泥浆里挖了出来。
玉应罕，三十二岁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。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前方，像是在推什么东西。
后来有人说，他是想推开那块石头。那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，如果再偏一点点，就会砸中他的女儿。
他没推开。
但他挡住了。
玉旺罕没有去看阿爸最后的样子。
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抱着那颗露兜树球，缩在墙角。
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哭，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****。
她听到咩巴哭了一声，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她听到有人在说：“这家的男人走了，剩下孤儿寡母，以后怎么过？”
她把球抱得更紧了。
“阿爸。”她小声喊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人。
她把脸埋在球里，露兜树叶的味道还在，青青的，涩涩的。和阿爸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他在山上砍竹子的时候，身上就是这个味道。
他蹲在院子里教她踢球的时候，身上也是这个味道。
现在这个味道还在。
但阿爸不在了。
那天夜里，月亮没有出来。
竹墙上的那个洞，黑漆漆的，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