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一个个消失在视线里，像是在看别人的记忆。
六年。
我在这个镇上待了六年。从大学毕业跟着顾辞寒回到他的老家，到现在挺着九个月的肚子独自逃离，中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，此刻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，看得见轮廓，摸不到温度。
我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信封，不去想那份协议，不去想他拿走钱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样子。
大巴在高速上颠了一下，我的手条件反射地按住肚子。孩子安静了，像是也累了。
海澄是一个沿海城市，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味道。
我选这里只有一个原因。够远。远到顾辞寒不会找来，远到小镇上那些七嘴八舌的邻居不会知道我的下落。
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背包提上了五楼。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，我爬一层歇一层，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。
"姑娘，你一个人住这儿？"司机站在门口，有点不放心地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"嗯，暂时一个人。"我从口袋里掏出车费，多给了二十块。
"那你自己当心点啊，这肚子看着快生了。"他接过钱，犹豫了一下，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，"我就住这附近，有急事你打这个电话，我媳妇也在家，能帮上忙。"
我接过名片，道了谢。
关上门之后，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这间房子是我三天前在网上租的，一室一厅，月租一千二。房东是个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，没见面，押一付三的钱我直接转了过去。
屋子很小，家具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，一张木板床，一个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衣柜，厨房的灶台上还有没洗的锅。
我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，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，楼下有人在吵架，隔壁在炒菜，油烟味飘过来。
这就是我接下来的生活了。
我把手伸进内衣口袋，摸到那张纸片。
折痕已经快要断裂了，我小心地展开。上面是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，旁边有一行小字："任何时候需要，打这个电话。"
写这行字的人，我已经三年没有联系过了。
我把纸片重新折好，塞回去。
还不是时候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吵醒。
肚子饿得发慌，孩子在里面拱来拱去，像是在催我。
楼下拐角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，围裙上沾满了面粉。她看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坐下来，多看了我两眼。
"丫头，要吃点什么？"
"一碗小馄饨，再加一个茶叶蛋。"
"好嘞。"阿婆手脚麻利地下了馄饨，又从锅里捞了个茶叶蛋，顺手在碗边放了一小撮葱花和虾皮，"多给你加点料，怀着娃呢，得补。"
我端起碗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馄饨皮薄馅大，汤底是骨头熬的，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安安静静坐下来吃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了。
在顾辞寒身边的最后三个月，他几乎不回家。偶尔回来也是拿东西就走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我说。我一个人做饭，一个人吃，一个人去产检，一个人在半夜腿抽筋的时候咬着被角忍过去。
"丫头，你家里人呢？怎么一个人？"阿婆收拾隔壁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。
"他在外地工作，走不开。"我低着头喝汤，没让她看见我的表情。
"现在的年轻男人啊。"阿婆摇了摇头，没再多说。
吃完早饭，我去了海澄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挂号、排队、建档。一个人完成了所有流程。
接诊的医生姓林，四十多岁的女人，说话干脆利落。她看完我带来的检查资料，又让我重新做了一个*超。
"孩子很好，七斤二两，偏大，你骨盆条件一般，建议剖腹产。"林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，"你之前的医院也是建议剖的对吧？"
"对。"
"那就定下周二，你提前一天来办住院。"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"家属呢？剖腹产需要家属签字。"
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"我姐会来。"我说。
我没有姐姐。
但这个问题我必须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