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汁是酸是甜，小声争了好一会儿。最后外婆把杯子还给外公，说不如白开水。外公没接话，把剩下的慢慢喝完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。这两个人吵了快五十年了，从柴米油盐吵到鸡毛蒜皮，外婆嗓门大，外公话少，每次吵到最后都是外公先不说了。前年外婆膝盖摔了一跤住院，外公在医院陪了整整九天，回来瘦了一圈，但外婆说他熬的粥比以前好喝了。
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，外婆又紧张起来，但这次没闭眼。她一直盯着窗外，看着地面的房子和路一点点变大变清楚，直到轮子着地那一下，她整个人跟着颠了一下，然后长长出了口气。
出了机场，热风扑面。
外婆站在到达口，仰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。
“这儿怎么跟夏天似的。”
我去买水，回来看见外公已经把棉袄脱了搭胳膊上，正帮外婆解扣子。外婆一边说我自己来，一边还是让他帮忙解了最上面那颗。
酒店在三亚*边上一条安静的路上，不算豪华，但房间有个大阳台，正对着海。外婆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半天，一句话没说。
外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，也看了一会儿。
“大。”他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外婆说，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头一回看见海。”
晚饭我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海鲜大排档。外婆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摇头，说太贵了随便吃点就行。我点了清蒸石斑鱼、椒盐皮皮虾、炒个青菜，又要了一份海南鸡饭。
皮皮虾端上来的时候外婆不会剥，戳了半天戳不开，手指头被壳扎了一下。外公接过去，三两下剥干净了，把肉放她碗里。
“你怎么会剥？”外婆问。
“看人家那桌怎么弄的，学的。”外公说。
外婆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那块虾肉吃了。
吃完饭沿着海边往回走的时候，外婆忽然说起我妈。
“**要是还在，知道你带我们出来，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我握着她的手，没接话。
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三岁。胃癌，查出来就是晚期，从确诊到人没了，不到五个月。那五个月里外婆瘦了十几斤，头发白了大半。后来我上高中、上大学，寒暑假都在外婆家过。
父亲那边很快再婚了。继母是他同事介绍的，带着一个比我**岁的儿子和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儿。他们搬进新房那年，我刚好大一开学。
继母人不算坏，就是那种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普通女人。每次我回去她也给我留饭，但从来不问我想吃什么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客气，像两个合租室友。
问题出在房子上。新房四室两厅，一百二十多平，听着不小。但住的人多——父亲和继母一间，继母女儿一间，儿子一间，继母父母一间。四间房刚好满了。
第一年我回去过年睡的客厅沙发。第二年继母儿子说要**，客厅不能有人，我住了两天就走了。第三年我没回去。今年**年，父亲干脆提前把话挑明了。
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看到会怎么样。或者想过，但觉得这么处理最省事。
我能理解。房子确实不大，七口人确实挤。
但理解归理解，看到“别折腾回来”那五个字的时候，我心里有根什么东西断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酒店，外婆外公洗完澡早早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，听着海浪的声音，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星的灯光。
手机关了好几天了。父亲那边应该已经反应过来——女儿联系不上了。
我没有开机。
第三天我们去了南山寺。外婆站在海上观音像前面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。太阳很大，她额头上的汗一道道往下淌，但就是不挪地方。外公站在她旁边撑着伞，大半遮在她那边，自己一边肩膀晒在太阳底下。
“你看那个观音多高。”外婆说。
外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：“白的。”
“废话当然是白的。”
“我就说是白的。”
下午去了天涯海角。外婆站在那块大石头前面，让我给她拍照。她站得笔直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背在身后，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。
我说外婆你笑一个。
她咧了咧嘴，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