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序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他三岁零四个月的时候。，面前摊着一本儿童识字画册。画册的某一页画着太阳，下面写着“太阳”两个字。他认识这两个字，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——三岁的小孩认识几个字，顶多算是早慧，算不上灵异。，他觉得这两个字写错了。“太”不是这个写法，“阳”也不是。他脑子里有一个更简单的版本，笔画更少，结构更直接，但他想不起来那个版本从哪里来。就像一首你明明会唱的歌，突然有一天怎么也想不起调子，只剩下歌词在脑子里打转，没有旋律，没有声音，只有空荡荡的字。，于是疑问就变成了**噪音。，那种“不对劲”的感觉出现过很多次。小学五年级历史课讲到唐朝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“唐朝 618年-907年”，江毅盯着那两个字，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——不像是记忆，更像是回声，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深处被敲了一下。初中二年级，他第一次在电视里看《西游记》，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，他的手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抖。。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住，树叶翠绿发亮，像翡翠雕出来的。树下永远站着一个人，白衣长发，看不清脸，但那个人在朝他走来。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。不是口水，是眼泪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，像一面打碎的镜子，他捡起每一片都割手，但又舍不得扔掉。他试着拼凑，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他试着遗忘，遗忘不了。，他遇见了洛清雪。，夏天的尾巴还没走远。，说是新转来的同学。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，但不知道怎么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——腰身收了一下，领口翻得整整齐齐，像是校服设计师当初设想的效果终于在她身上实现了。，眉眼带着一点混血感，鼻梁高挺，唇形分明。皮肤白得发光，长发及腰，站在***微微低着头，看起来有点紧张，但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她紧张。“大家好，我叫洛清雪。”，但很清楚。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，不烫，但能暖到指尖。，掠过江毅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可能连半秒都不到。但江毅的脑子里，那口铜钟又被敲响了。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响，不是回声，是钟声本身。
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：完了。
这个念头后来被洛清雪嘲笑过无数次。她说：“什么叫完了？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？你也太好追了吧？”
江毅每次都反驳：“谁喜欢你了？我那是一见……一见觉得你挺好看的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要给我写纸条？”
“那不是纸条，那是……学习交流。”
洛清雪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鼻梁上方会皱起一点点纹路，像小猫打了个哈欠然后眯起眼睛的样子。
江毅追她追了整整一个学期。手段包括但不限于：每天给她桌洞里塞手写的小纸条、在她值日的时候“恰好”路过帮忙扫地、用自己那点破英语帮她整理错题——后来发现她的英语比他好多了。洛清雪起初嫌他烦，说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”，他说“明显不好吗”，她说“明显显得你很闲”，他说“我确实很闲”。
跨年夜那天晚上，学校放假，江毅说送她回家。两个人坐公交车，六站路，车里挤满了人。洛清雪拉着吊环，江毅站在她身后，用身体替她挡着人群的推搡。
车窗外有人在放烟花，一簇一簇在夜空中炸开，红的绿的紫的。
洛清雪看着窗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江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追我？”
江毅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你看出来了？”
“你太明显了。”她转过头来看他，车窗外的烟花映在她眼睛里，亮得像碎钻。“每天给我塞纸条，上课偷偷看我，放学还偷偷跟着我——”
“那不是偷偷跟着你，那是顺路。”
“你家跟我家方向相反。”
“……”
洛清雪笑了，眼睛弯弯的。“那你到底要不要追？”
“追。”
“那行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是什么。“那你加油。”
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关于“在一起”的正式对话。后来洛清雪跟**说“我可能要谈恋爱了”，**问“跟谁”，她说“一个傻子”，**又问“那傻子叫什么”，她说“江毅”。
江毅是后来才知道这段对话的。他问洛清雪：“**没反对？”
洛清雪说：“我妈说你名字还行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你还想要什么评价？‘此子必成大器’？”
江毅笑了，伸手去揉她的头发，她躲开了。那是三月份，学校操场边的樱花开了第一朵。他们站在那棵树下，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是站着，看着那一朵花。
从高二到高三，从高三到大学，两个人的名字被写在同一个志愿表上，同一个录取通知书上，同一个校园卡的背面。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让人羡慕的一对，江毅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笑着说“还行吧”，洛清雪每次都会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，然后对别人说“他装的，其实他高兴得要死”。
大学里的日子比高中好过多了。没有班主任盯着，没有做不完的卷子，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吃饭、一起上自习、一起在操场上散步。江毅有时候觉得，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，他不介意再活一百年。
大二那年暑假，洛清雪回老家之前，两个人在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站着。招牌是大红色的，写着“渝味火锅”四个字，玻璃门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。
“等开学了，咱们来吃这家。”洛清雪指着火锅店的招牌，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项重要决定。“听说他们家番茄锅底特别好吃。”
“行。”江毅说。
“你一定要点番茄锅底，别的不要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别光说行，你记住了吗？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，番茄锅底，对吧？”
洛清雪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忽然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亲完就跑了，跑出去好几步才回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阳光落在她身上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她穿着那条白色的碎花裙子，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着。
江毅站在那里，觉得那个画面他可以记一辈子。
他确实记了一辈子。
因为那之后，她再也没有穿着那条裙子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