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东引之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微熹，太傅府正堂内已燃起了暖炉，熏香的烟气袅袅盘旋。，继母陈氏已端坐主位，庶妹沈令婉乖巧地立于其身侧。陈氏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，妆容精致，嘴角**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。“令仪来了，快坐。”陈氏抬手示意，目光在沈令仪素净的脸上转了一圈，随即落在她身后的阿芷身上，略带考究。，端起侍女奉上的茶，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，并未言语。她知道，陈氏从不会无故召集她们，这番阵仗，必有后话。，陈氏清了清嗓子，开口道：“有件事要与你们说。宫里递了消息，太后娘娘下月十五要在御花园设春日宴，京中各府的适龄贵女都要入宫随驾。这可是天大的体面。”，眼中顿时放出光彩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，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。，随即转向沈令仪，笑容愈发和煦：“你们姐妹都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大场面，半点马虎不得。我已吩咐了府里的绣娘，给你们各裁了一身新衣裳，料子都是顶好的，保准在宴上光彩照人。”，起身福了一礼：“有劳母亲费心。”，听不出喜怒。陈氏的示好，于她而言，比疾言厉色更值得警惕。这位继母的手段，从来不在明处。她就像藏在暗处的猎人，耐心布置着陷阱，只等猎物自己踏进去。“一家人，说什么费心不费心。”陈氏摆摆手，一副慈母模样，“你们姐妹能在宫宴上得脸，也是为我们太傅府争光。行了，都回去吧，衣裳午后就能送到各院里。”，沈令婉一改方才的安静，雀跃地跟在沈令仪身旁。“姐姐，你听说了吗？这次春宴，摄政王和赵王都会出席呢。要是能得哪位贵人青眼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，但那份野心已昭然若揭。，只淡淡道：“宫中规矩大，谨言慎行为上。”，撇了撇嘴，自讨没趣地快步走开了。，沈令仪只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。这院子终年不见多少日光，湿气重，草木也长得蔫蔫的。，阿芷抱着一个托盘，气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，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。
“小姐！您快看！夫人……夫人她也太欺负人了！”
托盘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。沈令仪伸手展开，那是一件襦裙，面料确实是上好的云锦，触手丝滑。只是那颜色，却是素白为底，上面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几支疏落的梅花。
整件衣裳素净得过了头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清的光。
阿芷急得快要掉眼泪：“小姐，这哪是赴宴的吉服啊！远远看着，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孝衣！春日宴上百花争艳，您要是穿这身去，不被人笑话死，也得被御史参一本，说您对皇家不敬！”
另一边，送到沈令婉院里的，却是一套正红色撒金线的牡丹纹宫装，华贵无比，明**人。
两相对比，高下立判。
“小姐，我们去找老爷！让老爷评评理！”阿芷跺着脚道。
“不必。”沈令仪将那件素白衣裳重新叠好，脸上不见半分怒气，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意，“去找父亲，他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，不懂事，反而会斥责我辜负了母亲的一番‘好意’。”
这就是陈氏的手段，**不见血。她明着给你最好的料子，让你挑不出错处，却在颜色上做文章，不动声色地将你推入绝境。你若忍气吞声穿了去，便正中她下怀；你若去告状，便落了个斤斤计较、忤逆继母的名声。
阿芷又气又急：“那……那可怎么办呀？总不能真穿这个去吧？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，她转身走进内室，从床下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梨花木**。这是她生母唯一的遗物。打开**，里面并非金银珠宝，而是几卷书和一叠泛黄的图纸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图纸，上面用细密的笔触画着太傅府的整体布局，亭台楼阁，一一标注。只是这图上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朱砂线条，纵横交错，像某种阵法。
在北院的位置，她看到了母亲娟秀的字迹，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批注。
“北阴不可久居，主耗。”
短短七个字，让沈令仪心头一震。
主耗，消耗福泽，消耗康健，消耗气运。
母亲早就知道这院子有问题！她为何不向父亲提出来更换院落？以她当时在府中的地位，这并非难事。是不能，还是……不被允许？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母亲的身体一向康健，却在生下她后迅速衰败，缠绵病榻数年便撒手人寰。太医只说是产后失调，可如今看来，恐怕与这“北阴”之地脱不了干系。
是陈氏入府后动的手脚，还是……更早之前就已布下的局？
沈令仪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，院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。
“大小姐，府里来了位钱家的姑**，老夫人让您去前厅见客。”
钱家？沈令衣搜索着记忆，这位姑母是父亲的远房堂妹，早年嫁去了江南**的望族钱家，几十年来与京中几无来往。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？
她压下心中的疑虑，整理好仪容，带着阿芷往前厅走去。
刚一进门，一个穿着华贵、珠光宝气的妇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，一把拉住她的手。
“哎哟，这就是令仪吧？长得可真水灵，跟***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妇人自来熟地上下打量着她，满眼笑意，“我是你沈家姑母，你叫我钱姑母就成。”
沈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：“姑母安好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钱姑母拉着她坐下，热络得有些过分，“我这次来京中办事，听***（陈氏）说起宫中春宴的事。这京里的宴会就是讲究多，衣裳首饰，样样都不能出错。”
她话锋一顿，拍了拍沈令仪的手背，压低了声音说道：“你不知道，你表姐争气，在**开了间顶有名的绣坊，叫‘云锦阁’，专给那些高门贵妇做衣裳。我跟她说起你，你表姐立刻就说了，只要你开口，什么样的时兴款式，什么样的稀罕料子，她都能让绣娘加急给你赶制出来，保准误不了你的春宴。”
沈令仪垂着眼帘，听着这位姑母天花乱坠的描述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“顺便呀，”钱姑母继续说道，“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吧？不如就趁这个机会，跟我去**住上一阵子。那边山美水美人也美，你正好散散心，见见世面。***也允了，说让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去**？
沈令仪的心猛地一跳。
夜里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全无睡意。
钱姑母的话，陈氏的和善，还有那件素白的“孝衣”，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陈氏的目的很明显，春宴是她设下的一个局。如果自己留在京城，要么在宴会上出丑，要么就要和她撕破脸。而钱姑母的出现，则提供了第三个选择——将她“体面”地送出京城。只要她一走，春宴之事自然化解，陈氏也落得个为继女着想的好名声。
这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阳谋。
可……**在京城的东南方向。
沈令仪猛地坐起身，玄清道姑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她耳边响起。
“先东后西，水往东引。”
东引……莫非指的正是向东而行？
如果玄清的话并非戏言，而是预示，那么**之行，或许正是她破局的关键一步。
这到底是继母为她挖好的陷阱，还是命运为她指明的机缘？
沈令仪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第一次感到前路如此迷茫，却又隐隐透着奇异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