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才女之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经黑透了。，就听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花墙后头冒了出来："沈令仪！你去哪儿了？我等你大半个时辰了！"。，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，也是沈令仪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。她穿一身鹅黄褙子，头上簪着两朵刚摘的茉莉，站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盒点心，满脸不高兴。，这会儿总算松动了几分。"去白云寺给我娘续灯油了，忘了跟你说。""我就知道。"顾明珠把点心盒子往她怀里一塞，"喏，桂花糕，聚芳斋刚出笼的。我颠了一路专程给你送来，还热着呢，你快尝尝。"，真香。。四月的夜风送来花香，廊檐下灯笼晃悠，影子拉得老长。"你脸色不对。"顾明珠偏头看她，"又出什么事了？""没什么大事。""你每回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，都是出了大事。"顾明珠一把扯住她的袖子，"说。"，把嫁妆箱的事简单说了。："过分！那是***的陪嫁，她凭什么拿去送人？你爹呢？你爹不管？"
"他今日在中书省议事，大概还不知道。就算知道了，一口箱子的事闹到他跟前，他多半觉得我小题大做。"
顾明珠气得直拍石栏杆："什么小题大做！今天是箱子，明天就是***的嫁妆田产，后天说不定连你东院都给你挪了！沈令仪，你不能老这么忍下去。"
沈令仪笑了笑，没接这茬。
她不是不想争。只是三年了，她太了解继母陈氏的路数。这个女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狠，是滴水不漏——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礼法的线上，让你根本挑不出毛病。你若硬碰，落人口实的反而是你自己。
两人在园中石亭里坐下，阿芷跑去厨房热了茶来。
沈令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忽然想起一桩事。
"明珠，我问你个事儿。"
"问。"
"先东后西，水往东引——你听过这话没有？"
顾明珠歪着脑袋想了想："哪儿看来的？"
"旧书摊上翻到半张纸条，上面就写了这几个字。觉着有意思便记下来了。"沈令仪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。
顾明珠果然来了兴致。这姑娘最大的嗜好就是考据杂学，什么偏门典籍她都翻过。
"先东后西——古时大宅院里以东为尊，嫡长居东，庶出住西，这是老规矩。字面意思就是先把东院的根基扎牢了，再去管西边的事。"
"那水往东引呢？"
"水主润泽，堪舆之学里讲，引水向东便是将气脉和财运聚拢到嫡脉一系。两句合在一处看，说的是——先把自己的地盘站稳了，别急着跟西边争长短。"顾明珠说到这里，忽然抬眼盯着她，"沈令仪，你确定这是旧书摊上捡的？"
"……确定。"
"骗谁呢。"顾明珠撇了撇嘴，"你什么时候逛过旧书摊？不过这句话确实有讲究。"她又琢磨了一会儿，补了一句，"先东后西还能再往深里解一层——东属木，主春，主生发；西属金，主秋，主肃杀。若是拿来说一个人的处境嘛——"
"先立后破。"沈令仪接上了。
"对。先让自己活下来、站稳了，再说别的。"
沈令仪没再接话，端着茶盏出了神。
先东后西，水往东引。
她住东院，继母陈氏占着西院。玄清那个古怪的老道姑，是在告诉她——先护住自己的地盘，时候未到，不要轻举妄动。
可"水往东引"四个字，又让她心里打鼓。东院的水脉走向，她从未留心过。若是东院的水路本身就有问题呢？
"想什么呢？"顾明珠在她面前晃了晃手。
"没什么。"沈令仪回过神，看着面前这张明媚的脸，换了话头，"你今儿怎么有空跑来？**不是要你在家温书，备下月的诗会？"
一提这事，顾明珠的神色便不太自在了。
"别提了。我娘非要我拿个头名回来给侯府长脸。可我自打去年那场才女试之后，就总觉得——"
她没说下去。但沈令仪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去年秋天，太后在宫中设了一场才女试。京中世家贵女到了大半，太后亲自出题，题目又偏又刁，翰林院的老学士看完都直摇头。好些姑娘当场手足无措，哭的哭，交白卷的交白卷。
顾明珠本是最有把握拿头名的人。她过目不忘，经史子集倒背如流，满京城没人不服她的才学。那个宫中女官的名额，所有人都默认是她的囊中之物。
偏偏第一道题就出了岔子。
题目本身不算难，可出法跟平日练的路子截然不同。顾明珠一下子怔住了，落笔时犹豫再三，写到一半涂掉重来。这一犹豫，心思便全乱了。后面几道题越做越急，越急越出错，交卷出来的时候脸白得没一丝血色。
反倒是沈令仪，去之前就没抱期望。她心态放得开，不在意名次，不会的跳过，会的就踏踏实实写。结果歪打正着，答出了好几道别人都交白卷的偏题，被太后当场点了名，夸了一句"这丫头心性沉稳，是块好材料"。
顾明珠的名次远不如预期。那个她志在必得的女官之位，落在了旁人头上。
打那以后，明珠表面还是那个谈笑风生的侯府才女，可沈令仪看得出来——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，从来没松过。
"明珠。"沈令仪握住她的手，"下月诗会，你就照平常的样子来便好。别把自己逼太紧。"
"我知道。"顾明珠把手抽回去，扬起一个笑来，"就是随口说说罢了。"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上沾的花瓣碎屑："时候不早了，我先回去。改天再来寻你。"
"我送你出去。"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角门。顾明珠上了马车，掀开帘子回头看她。
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，眉眼舒展，笑起来两颊浅浅的小窝，好看得不得了。
"令仪，先东后西那句话，不管谁跟你说的，你记住就是了。先把自己站稳了，谁也动不了你。"
沈令仪点了点头，目送马车拐过巷口。灯笼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，远了，散了，看不见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顾明珠这样的笑。
没有心事压着，没有恐惧缠着，没有那种被命运死死掐住喉咙时拼命挣扎的绝望。
下个月的诗会，将成为顾明珠此生噩梦的开端。而那场噩梦的根源，恰恰埋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曾在意的地方——侯府的宅院格局。
明珠住了十六年的那间闺房，跟沈令仪母亲当年那间北院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毛病。
可眼下的沈令仪还不懂。
她还不知道，"**"二字的分量——能养人，也能害人。能救命，也能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