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浒英雄，招安？

**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腌臜泼才，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，到了这一日，终于停了。。，卷着黄河滩上的沙土，灌进州桥下面的窝棚，把里头蜷着睡觉的汉子冻醒过来。，单名一个渡字，陈州人氏。，不是起身，不是掸雪，而是伸手去摸枕边——其实哪有什么枕头，不过是几块破砖垒起来的台子——摸到一把冰凉铁器，才松了那口气。。。，寻常朴刀，铁匠铺里八百文能打一把的那种。刀柄缠的麻绳早就被血浸透又晾干、晾干又浸透，黑得像**皮子。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，也没钱去修。，剁过沂州府的衙内，还在芒砀山下捅穿过梁山泊探子的前胸。。，窝棚外头已经有脚步声了。密集的、急促的、踩着碎雪的脚步声，不是寻常百姓赶早市——百姓走不了这么快，也没有这么齐整。。，从窝棚另一头钻出去的时候，余光扫见巷口闪出五六条皂衣身影，腰悬铁尺，为首的还提着一面铜锣。
不是来抓他的。
抓他用不着锣。
那铜锣“咣”地敲了一声，紧接着就听见那为首的扯开嗓子喊：
“圣旨到！禁酒令——东京城内外，自今日起至来年正月十五，禁绝私酿、私贩、私饮！凡查获者，轻则刺配沙门岛，重则立斩不赦！”
陈渡蹲在巷子阴影里，看着那几个人从面前跑过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寒风里。街两边有早起开铺的店家探头出来张望，一个个脸色比冻柿子还难看。
禁酒令年年都有，腊月里禁得尤其狠。
道理不难懂——年关底下，官家的酒要卖高价，你们这帮泥腿子酿的糟酒要是坏了行情，那还得了？
陈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他也想喝酒。
想得发疯。
不是为了解馋，是为了暖身子。他身上这件棉袄是三年前在梁山泊边上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，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，风吹过来跟没穿一样。这时候要是有半碗烧刀子灌下去，那股热气能从喉咙一直烧到脚底板，烧得人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但他没有钱。
他连一文钱都没有。
前天在朱仙镇外头，他把最后两块干饼给了路边一个抱着死孩子哭的妇人。那妇人他认识，是朱仙镇周铁匠的媳妇。周铁匠上个月被征去修艮岳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抬回来的时候脊梁骨断了三截，躺了七天，死了。
官府说，修艮岳摔死的人不算是役亡，不给抚恤。
周铁匠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县衙门口跪了一天一夜，县太爷出来说了一句“刁民闹事”，让衙役给了她一顿水火棍，断了三根肋骨。
孩子是**的。
陈渡把干饼给她的时候，她没哭，也没说谢，就那么抱着那团已经硬了的小身子，坐在路边，像一截枯了根的树桩子。
陈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那妇人正把干饼掰碎了，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孩子嘴里。
死人不会吃饼。
但那个妇人好像不知道。
又好像知道，但不在乎。
陈渡没再看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，多到心肠早就硬了。可那天走出半里地，他还是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，呕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从那以后他就没吃过东西。
到现在，快两天了。
饿得胃里像有只猫在挠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，挠得人浑身发虚，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。
他想过去偷、去抢、去找个酒楼后门翻泔水桶，但每当他生出这个念头，脑子里就有一只手伸出来，按住了他。
那只手是老赵头的。
老赵头是他在东京城外碰见的第一个活人，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称作“叔”的人。
两个月前，他刚从河北一路讨饭讨到东京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，脚上的冻疮烂得见了骨头。是开茶水铺的老赵头把他拖进铺子里，烧了热水给他烫脚，又把自己的棉裤脱下来给他裹上。
老赵头说：“小伙子，你这面相，不是讨饭的命。你眼睛里有东西，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。”
陈渡没否认，也没承认。
老赵头就没再问。
这世道，谁还没点不能说的过往？
老赵头的茶水铺开在陈州门外，三张桌子，八条长凳，卖的是最便宜的姜茶和粗面饼子。过往的脚夫、车夫、贩夫走卒，累了就坐下来喝一碗，一文钱管够。
老赵头有个女儿，叫赵小禾，十六岁，长得不俊，脸上还有一小片胎记，但手脚麻利，嗓门大，笑起来像铜盆摔在地上，响亮得能吓跑偷吃饼屑的麻雀。
陈渡在他们铺子里住了五天，帮着劈柴挑水，老赵头管他三顿饭，没提过工钱的事。
第六天，来了七个泼皮。
带头的叫“过江龙”周麻子，是陈州门外这一片的地头蛇，手下二十来号人，专收保护费。茶水铺一个月五百文，老赵头给了三个月，**个月实在拿不出，周麻子就带人来了。
陈渡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是十月十七，刮着北风，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。
周麻子一脚踹翻了烧水的铜壶，滚烫的姜茶泼了一地，白气蒸腾，模糊了所有人的脸。
老赵头跪在地上磕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擂鼓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磕得满脸是血。
赵小禾被两个泼皮按在桌子上，她没哭，也没喊救命，而是死死盯着陈渡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那种眼神陈渡见过。
在死人脸上见过。
是那种已经把命豁出去了、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她那时候大概在想：等这些人走了，她就**。
陈渡拿起刀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不是怕，是饿的。
他那时候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，老赵头给他的饼子他都省着吃，省下来的给了巷口那个没爹没**小叫花子。
但他的手还是很稳。
稳得像钉在砧板上的钉子。
第一刀，劈在周麻子的锁骨上，刀锋卡在骨头里，拔了两下没***。陈渡索性松了刀，反手抄起地上的铜壶，照着周麻子脑袋就砸。铜壶里还剩半壶滚水，浇在周麻子脸上，那惨叫声把隔壁巷子的狗都吓得不敢叫了。
剩下六个泼皮跑了三个，跪了三个。
陈渡没追。
他把刀从周麻子锁骨上***，在老赵头的围裙上擦了擦血，然后蹲下来，对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泼皮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：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，这铺子，从今天起，谁再来，我把他的脊梁骨抽出来编席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语调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，但三个泼皮中的一个当场就尿了裤子，裤*里湿了一**，在冷风里冒着热气。
老赵头当晚把陈渡叫到里屋，关上门，从床底下摸出一坛子酒。
那是他埋了八年的女儿红，原本打算赵小禾出嫁时喝的。
老赵头倒了三碗。
一碗给陈渡，一碗给自己，一碗摆在桌上空着。
老赵头说：“这碗是给你爹的。我不知道你爹是谁，但能把儿子养成你这样，是个好汉。”
陈渡没说话，把那碗酒一口闷了。
烧刀子，辣得嗓子眼像被烙铁烫过，但那股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走，走到胃里，走到四肢，走到指尖，走到眼眶里。
他没哭。
好多年没哭过了。
老赵头又说：“小禾今年十六，你不嫌她脸上那块胎记，我就把她许给你。”
陈渡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叔，我是个杀过人的。”
“这世道，杀过人的比没杀过人的干净。”老赵头说完这句话，端起空着的那碗酒，泼在地上，算是敬了天地。
那天晚上，陈渡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
他躺在柴房里，翻来覆去地想老赵头的话，想赵小禾那双眼睛，想那碗女儿红的滋味。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，爹被官府征去修黄河堤，干了三个月，堤没修好，人没了。说是发大水冲走的，连尸首都没找着。后来他才知道，不是发大水，是监工的鞭子抽得太狠，**扛着石头从堤上摔下去，摔进了还没凝固的石灰浆里。
捞上来的时候，半个人已经化成了一摊白糊糊的东西。
他娘听到消息，当天夜里就上了吊。
那年他十五岁，一个人扛着锄头去找那个监工。监工住在县城最好的宅子里，门口有四个家丁，院子里养着两条大狼狗。
他在门口蹲了三天，**天夜里翻了墙。
他用锄头砸死了那两条狗，砸断了监工的左腿和右臂，最后被家丁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，扔进了县衙大牢。
在牢里关了八个月，受尽了各种刑罚，烙铁烫、竹签钉、辣椒水灌，他咬着牙一声没吭。后来梁山泊的人劫狱救走了牢里关着的另一个头领，顺手把他带了出来。
他跟着梁山泊的人上了山，在山寨里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。
走的原因很简单：山寨里的头领们正在争论要不要接受招安。
**说，招安是正途，是给兄弟们谋个出身。
卢俊义不说话，低着头擦枪。
吴用笑，笑得意味深长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李逵当场掀了桌子，说“招安招安，招个鸟安”，被**骂了一顿，红着眼眶出去了。
陈渡看了三天，看明白了。
这梁山泊，说到底不过是个大一点的牢笼。山上的人分成三六九等，头领们住大屋吃酒肉，小喽啰们挤通铺啃骨头。说什么“替天行道”，不过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人凑在一起，用刀把子给自己挣一条活路。
活路不是靠人多就能挣来的。
陈渡走的那天夜里，下了很大的雨。他一个人从后山小路摸下来，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走一步喘三口，雨水混着血水从裤腿往下淌。
他走到山下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山顶上灯火通明，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。
那些人在喝酒。
喝得很痛快。
好像明天不会来一样。
现在想起来，陈渡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蠢得可以。梁山泊至少还有个窝，有瓦遮头，有口热乎饭吃。他倒好，放着山贼不当，非要跑到这东京城里来讨饭，冻得跟条丧家犬似的，连碗热姜茶都喝不上。
但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，他还是会走。
因为他在梁山泊上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未来。
那个未来里，所有今天歃血为盟的兄弟，明天就会跪在官家的金銮殿上，磕头如捣蒜，喊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
他不想磕头。
他已经磕过太多头了。
十五岁在县衙大牢里给狱卒磕过头，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，就为了求一口水喝。
十八岁在逃亡路上给拦路的山匪磕过头，磕得满脸是土，就为了保住背上那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被。
二十岁在东京城外给老赵头磕过头，磕得眼泪都下来了，不为别的，就因为老赵头给了他一口热汤，没问他从哪里来、杀了多少人。
他的膝盖已经够软了。
但他的脊梁骨还直着。
这是他在这个**的世道里，唯一还能做主的。
那个冬天格外冷。
冷得东京城外的河水都冻实了，冷得树上的麻雀掉下来摔在地上邦邦响，冷得陈州门外每天早晨都有冻死的乞丐被拖到乱葬岗，堆在一起像一捆捆柴火。
老赵头的茶水铺子生意越来越差，不是因为姜茶不好喝，是因为连一文钱一碗的茶，老百姓都快喝不起了。
苛捐杂税，杂税苛捐，今天“花石纲”，明天“应奉局”，后天“生辰纲”，官家要什么，百姓就得给什么。给不起？那就拿人来抵。男的充军，女的充妓，老的少的往地上一推，自生自灭。
陈渡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，就是把铺子门口的石板路扫干净。不是因为他爱干净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老赵头每天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条路，路干净了，老人心里就亮堂一点。
他能为老赵头做的，也就这些了。
至于赵小禾——他尽量不看她。
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看。
他怕自己看了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而他是一定要走的。
因为他在茶水铺子里听到了一个消息。
这个消息是从一个从山东来的贩枣客商嘴里漏出来的，那人喝了两碗姜茶，吃了一张饼，打着饱嗝跟同桌的脚夫闲聊。
那人说：“梁山泊最近不太平，**铁了心要招安，李逵闹了一场，被关了禁闭。鲁智深和武松放出话来，说谁提招安他俩就跟谁翻脸。山上现在分成了两派，天天吵，吵得连山下的老百姓都知道了。”
那人还说：“听说**那边已经在谈条件了，要梁山泊的人去打方腊。打完了方腊，再找个由头一个个收拾。这是官场上的老把戏了，借刀**，再杀借刀的人。”
陈渡听到这里，手里的饼掉在了桌上。
他想起自己在梁山泊上见过的那张地图。那张地图挂在聚义厅的东墙上，画的是大宋疆域，山川河流，州府县镇，一清二楚。
方腊在江南。
江南富庶，粮草充足，民心可用。
方腊手下八大天王，个个都是能征惯战之辈，比梁山泊那一百单八将只强不弱。
让梁山泊去打方腊，两虎相斗，必有一伤。不管谁赢，**都是赢家。
好计策。
毒计。
陈渡把饼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塞进嘴里嚼着，嚼着嚼着就嚼出了一股血腥味。
他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问题。
如果**真的带着梁山泊的人去打了方腊，打完之后呢？
**不会放过他们。
这一点，吴用肯定想得到，**也未必想不到。但**太想招安了，太想给兄弟们“谋个出身”了，他想得都快疯了，疯到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假装看不见。
而梁山泊上那些跟**一条心的人，也假装看不见。
因为他们也别无选择。
不招安，就一辈子当山贼，一辈子被**追杀，一辈子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，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。
招安，至少有个盼头。
哪怕这个盼头是假的。
陈渡想到这里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铺子门口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要下雪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，老赵头正弓着背在灶台前添柴，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，忽明忽暗，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。
他又看了一眼赵小禾，赵小禾正在擦桌子，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不大，甚至可以说很小，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。但那个笑容里有光，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、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。
陈渡把目光收回来，攥紧了腰后的刀。
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。
不是去江南，不是去河北，不是去任何一个有官府有**有**规矩的地方。
他要去的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完了、已经散了、已经死了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叫二龙山。
鲁智深和武松下山之前，在那里留了人。
那些人没有跟着***泊，不是因为不够格，是因为不信**。
不信招安。
不信**。
不信这世上除了手里的刀和身边的兄弟之外，还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陈渡在梁山泊上只待了不到两个月，但他记住了两个人说过的话。
一个是鲁智深。
鲁智深说：“洒家这条命，是**逼***的，但洒家的脊梁骨，不是**给的。洒家自己站着，谁也按不弯。”
一个是武松。
武松说：“招安？招安了就能让我大哥活过来？招安了就能让那**的命还回来？我武松这辈子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多，但从来没跪着杀过。谁要跪，谁去跪。老子不跪。”
陈渡想起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眶发热。
不是因为感动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世道烂了，烂到了根子上，从**到地方，从官家到胥吏，从里到外，从上到下，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你不能指望烂掉的世道自己好起来。
你只能自己活。
用自己的方式活。
用不弯腰的方式活。
他迈步走进了风雪里。
身后，赵小禾的喊声追了出来：“陈渡！吃饭了！”
他没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，是不能回。
他怕自己一回头，就再也迈不动腿了。
雪开始下了。
一片一片，很大，很密，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所有的奏章，一股脑儿地往下倒。
陈渡走在雪地里，脚印刚踩出来就被填平了，好像他从没来过一样。
他要去的地方在青州，三千里路，靠两条腿走，走快了也得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要过年关、闯关卡、躲官兵、防响马、翻山越岭、忍饥挨饿，运气不好的话，说不定哪一天就倒在路边，跟那些冻死的乞丐堆在一起，等着乱葬岗的野狗来啃。
但这些都是小事。
大事是，他要去的地方，有一群人，在用一种他认可的方式活着。
不跪着活。
这就够了。
风雪越来越大，东京城的轮廓在他身后渐渐模糊，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的白色里。
陈渡紧了紧腰后的刀，加快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一次都没有。
（楔子·完）
第一卷·血溅五步
第一章 **者
宣和三年，正月初九。
青州地界，二龙山。
山不高，但险。
从山脚往上看，只见怪石嶙峋，松柏倒挂，一条羊肠小道在石缝里钻来钻去，被雪盖得严严实实，若不是常年走山的人，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崖。
陈渡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，把身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嘴里，一半揣进怀里。
不是不舍得吃，是不知道山上的人让不让他上去。
万一不让上，他得留半块饼下山。
他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往上爬，手脚并用，指甲抠进石缝里，指关节冻得发紫，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三口粗气。
三千里路走了四十多天，他瘦了不止一圈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唇上的皮翻起来像干裂的河床，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灰扑扑的像一块从泥里捞出来的抹布。
但他的眼睛没变。
还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有的眼神，锐利、警觉、随时准备拼命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头顶传来一声唿哨。
尖锐的、短促的哨声，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。
陈渡停住了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山上的暗哨发现他了。
他慢慢举起双手，表示自己没有敌意，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
“二龙山的好汉！陈州陈渡，求见鲁智深、武松二位头领！有要事相告！”
声音在风里打着颤，被雪吞掉了一半，但他知道山上的人听得到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头顶的松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接着就看见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，稳稳当当地落在三步外的雪地上。
那人三十来岁，中等个头，黑脸膛，一双三角眼**四射，腰间别着一把短刀，刀鞘上镶着一颗铜钉，磨得锃亮。
他上下打量了陈渡一眼，没说话，先“呸”地吐了口唾沫。
“陈州陈渡？”那人的声音像破锣，“没听过。”
“我曾在梁山泊上待过，认得鲁提辖和武行者。”
“梁山泊？”那人眯起眼睛，“梁山泊的人这会儿正商量着怎么跪舔官家的腚眼子呢，你不在山上跟着一块儿跪，跑我们二龙山来作甚？”
陈渡听出这人话里的敌意，不恼，反而松了口气。
有敌意才好。
有敌意说明他们跟梁山泊不是一条心。
“我要见鲁提辖，”陈渡说，“我有话只能当面跟他讲。”
那人又打量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你以为二龙山是什么地方？是个阿猫阿狗就能上去的？”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“你说你认得鲁提辖，那我问你，鲁提辖在五台山出家的时候，剃度的师父法号叫什么？”
陈渡一愣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
他在梁山泊上跟鲁智深说过话，但没聊到过五台山的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承认。
“不知道？”那人冷笑，“那我再问你，武行者当年在景阳冈上打虎，用的拳头是左手还是右手？”
陈渡深吸一口气。
这人是在故意刁难他，问的都是些没法回答的问题，就算武松自己来了，也未必记得打虎时用的是哪只手。
但他没生气。
因为他理解这种警惕。
在这世道上，活着已经够难了，信任一个人比活着更难。
“好汉，”陈渡说，“我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我认得二位头领。但我有一句话，请你转告鲁提辖。他听了这句话，见不见我，全凭他做主。”
那人扬了扬下巴，示意他说。
陈渡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你告诉他——梁山泊上那面‘替天行道’的杏黄旗，要是哪天降下来了，二龙山上得有人把它再立起来。”
风吹过松林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那人盯着陈渡看了很久，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审视，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最后，他松开刀柄，转身往山上走，走出几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
“跟我来。”
山道越走越窄，有些地方只能侧身贴着崖壁过去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，掉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。陈渡饿得腿软，好几次差点踩空，都是前面带路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。
那人嘴上不饶人，手底下倒是不含糊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山势忽然开阔，眼前出现一片平坡，坡上建着几排木屋，中间最大的那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三个大字：
聚义厅。
字写得不怎么好看，但每一笔都力透木背，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聚义厅的门大敞着，里头烧着两盆炭火，火光映在墙上挂着的刀枪剑戟上，闪着一片暗红色的光。
厅里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，身材胖大，圆脸，大耳垂肩，穿着一件灰色僧袍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，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，油光发亮。他半躺在椅子里，一条腿翘在扶手上，手里捏着一只酒碗，碗里是满满的烧酒。
这人看着像个弥勒佛，但陈渡知道，他不是。
他是鲁智深。
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，拳打镇关西的鲁智深，三山聚义打青州的鲁智深。
他手里的酒碗不是用来喝酒的，是用来**的。
陈渡亲眼见过，鲁智深在梁山泊上跟人比武，一禅杖把一个石碾子劈成两半，那力气大得不像人间该有的。
右边那个人，坐着也跟铁塔似的，身高八尺，腰阔十围，一张紫棠色的脸膛上横着两道刀疤，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，像是被人把脸劈开了又重新缝上的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着，背挺得笔直，两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他面前的桌上也放着一碗酒，但没动过。
他是武松。
打虎武松，杀嫂武松，血溅鸳鸯楼的武松。
他**不用刀。
他用拳头。
他那双拳头攥起来比铁锤还硬，一拳下去，能把人的头骨打碎得像鸡蛋壳。
陈渡走进聚义厅的时候，两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鲁智深的目光是懒洋洋的，像猫看老鼠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。
武松的目光是冷的，像刀锋，像冬天河面上的冰，能把人从头到脚冻住。
陈渡走到厅中央，站定，抱拳，弯腰。
弯腰的幅度不大，不是跪，不是拜，是江湖上平辈之间最寻常的礼节。
“陈州陈渡，见过二位头领。”
鲁智深没说话，先灌了一口酒，然后“哈”地吐出一口热气，酒气弥漫在空气中，浓烈得像要把炭火点燃。
他歪着脑袋看了陈渡一会儿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陈州陈渡？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，像从一口大缸里传出来的，“洒家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我在梁山泊上待过，”陈渡说，“不过只待了不到两个月就下山了。”
“为啥下山？”鲁智深问，“山上不好？”
“好，”陈渡说，“但山上的人不好。”
鲁智深挑起眉毛，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。
“怎么个不好法？”
“**要招安，”陈渡说，“我不信招安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，聚义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，鲁智深大笑起来。
他笑的声音太大了，大得屋顶上的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，大得外面的马都惊了，嘶鸣着**了好一阵。
他笑着笑着，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，站起来，大步走到陈渡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陈渡没有后退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睛。
他就那么仰着头，跟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胖大和尚对视着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鲁智深看了他三秒钟，然后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这一拍差点把陈渡拍趴下。
他咬着牙硬撑住了，但脸色白了一瞬。
“好！”鲁智深说，“就冲你这句‘不信招安’，你这个人，洒家认了！”
他转身对着武松喊：“二哥，你听见没有？这小兄弟说不信招安！”
武松一直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他端坐在那里，像一座山。
但陈渡注意到，武松的眼神变了。
从冷变成了暖。
不是那种热腾腾的暖，是那种冬天里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，表面上看着是灰扑扑的，但你要是把手伸进去，能感觉到底下还烧着。
武松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石头滚过铁板。
“你说你不信招安，”他说，“那我问你，你不信招安，你信什么？”
陈渡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信手里这把刀。”
武松微微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信这世上还有不愿意跪着的人。”陈渡说，“只要还有这样的人，这世道就还有救。”
武松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陈渡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。
然后，武松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陈渡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人有多高、多重、多沉。
武松走到陈渡面前，伸出右手。
那只手骨节粗大，虎口处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——那是血，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渗进了皮肉里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武松。”他说。
不是自我介绍，是一种确认。
陈渡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
武松的手掌滚烫，像攥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。
陈渡的手冰凉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，谁也没使劲，但谁也没松。
鲁智深在旁边看着，哈哈一笑，拍了拍巴掌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握了，跟拜堂似的。”他转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，“来人！上酒上肉！”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渡，目光在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先去洗个澡，换身衣裳。”鲁智深说，“你这一身味儿，比洒家脚底下的袜子还冲。”
陈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四十多天来第一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