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入土为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好像格外的长。，七七过了，旨意也下了，谥了仁孝皇后，可那口刷了不知多少道朱漆的棺椁，却始终没挪出过乾清宫。，那间平日里绝少启用的偏殿里。，留一道缝，里头点着长明灯，日夜不熄。，掺了沉水香和不知什么药材，燃起来气味浓郁得化不开，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，混进乾清宫原本的龙涎香和炭火气里，发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，甜腻又阴森。，时日久了，透出来的不再是香，是魂灵不安的叹息。，毕竟他还是个婴儿，他被那气味包裹着，无路可逃。，皇帝要上朝，要见朝臣，总要离开，乳母和顾嬷嬷便会把他抱到稍远些的窗边，开一丝缝隙，换进点外面干冷的空气。，尤其是皇帝批完奏折，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偏殿时，那气味便如同有了实质，粘稠地糊上来，堵住口鼻。，或者说，他沉浸其中。，并不进门，只站在那虚掩的门外，一站就是许久。，透过门缝，能看见里面素白的帷幔，和正中那具庞大椁木阴沉肃穆的一角。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下颌有时会轻轻蹭着胤礽的头顶，手臂环得很紧，目光却空茫地投向门内那片刺眼的白。，他会用那种仿佛怕惊扰什么的低哑声音，开始喃喃自语。“赫舍里，你看，保成又重了些。”
“今**对着朕笑了，那样子像你。”
“外头那些臣子，总想教朕怎么做阿玛，怎么安置保成，真是可笑。”
“你放心，谁也带不走他，朕不会让任何人，把你的血脉带走。”
胤礽被他箍在怀里，小脸被迫贴着他微凉的衣襟，听着这些颠来倒去的话，这些话里混杂着爱恋和偏执，夹杂着诡异倾诉欲的絮语。
他的灵魂深处只觉得一阵荒谬绝伦的疲惫，偶尔冒出一两个不合时宜的的念头。
朕当年好像没这么说过话？至少没对着棺材说。
或许说过，只是朕自己忘了，毕竟快四十年了，记不清刚死了妻子那会儿，是不是也这般神神叨叨。
啧，这香熏得人脑仁疼，赫舍里若真有灵，怕不是要被这烟呛得再死一回。
他到底打算把这棺材摆到什么时候？摆到朕大婚？那洞房是不是也得设在这隔壁？
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，如今也只能在婴孩的躯壳里无声翻滚。
他甚至无法皱一下眉来表示不满，因为稍微露出点异样，抱着他的手臂就会骤然收紧，紧接着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**和低语。
“保成也想起皇额娘了，是不是？”
这日子，过得估计比咸安宫的圈禁还要诡异。
皇帝把他当成连接亡妻的脐带，当**世间最后一点可掌控的温热，死死攥着，日夜相对，倾诉着那些活人听了都要做噩梦的私语。
他甚至开始带着胤礽，在夜深人静时，踏入那间偏殿。
第一次进去时，胤礽的灵魂都麻了。
殿内摆设极尽简素，白茫茫一片，衬得正中那具乌沉沉的棺椁愈发触目惊心。
长明灯的光惨白的跳动着，将皇帝抱着婴孩的身影投在四周白幔上，拉得变形，晃晃悠悠，像个不祥的皮影戏。
皇帝走到椁前，腾出一只手，指尖慢慢拂过冰凉的漆面，动作轻柔得像在****的脸颊。
“赫舍里。”他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近乎欢愉的颤音，“朕带保成来看你了，你摸摸，他是不是很暖？”
说着，他竟然真的举起胤礽，将那裹在明黄锦缎里的小小身躯，轻轻贴向了棺木。
坚硬的触感瞬间透过襁褓传来。
胤礽一个激灵，差点控制不住这婴儿身体的反射，尿出来。
爱新觉罗·玄烨，你疯了吗？
朕是你爹。
不对，朕是你。
也不对。
总之你把个活孩子往棺材上贴是几个意思！
赫舍里要是泉下有知，怕不是要踹开棺材板给你一脚。
冷静冷静，朕现在是个婴儿，婴儿尿裤子很正常，非常正常。
不过胤礽再怎么想，也没有真的尿出来，身为帝王的尊严不允许。
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婴儿。
皇帝似乎感受到了怀中孩子瞬间的僵硬和细微颤抖，连忙将他抱回，紧紧搂住，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小脸蹭了蹭。
“吓着了？不怕不怕……皇额娘最疼你了，不会害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忽然染上一丝阴郁的怨怼，“都是那些外头的野鬼，那些想害我们父子分离的恶人，才会吓到保成，对不对？”
胤礽：“……”
他连腹诽的力气都没了。
只觉得这满殿的白，满殿的香，还有眼前这个俊美年轻却眼底幽深如鬼域的帝王，构成了一幅荒诞到极致的地狱变相图，而他困在图中央，动弹不得。
皇帝似乎很满意这种一家三口的独处。
他开始更频繁地带胤礽进来，有时甚至屏退所有人，独自抱着他，坐在棺椁旁备好的**上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
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听着更漏滴答，看着长明灯跳动，偶尔低头看看怀中昏昏欲睡的婴儿，嘴角会扯出一丝满足的弧度。
胤礽则在心里默默计数，计算着自己这第二次人生，究竟要在棺材旁度过多少时辰。
今日是腊月二十三，灶王爷上天言事的日子，他老人家要是路过乾清宫，闻到这味儿，看到这场面，回去跟玉帝该怎么汇报？
下界天子，停妻棺于卧榻之侧，日夜相对，抱子诉衷肠，其情深若此，其行甚异。
哦，或许灶王爷根本不敢靠近，这冲天的怨念和执拗，神仙也得绕道走。
宫里的风声，自然也愈发紧了。
停灵不下葬，逾制太久，前朝后宫早有窃窃私语，可正月里皇帝处置那几个大臣的雷霆手段，血还未冷，谁敢再轻易捋虎须？
连**太后和皇太后那边，似乎也保持了沉默，这紫禁城，仿佛默认了乾清宫东偏殿那口棺椁的存在，将它视为年轻帝王一片痴心的象征，一种不可触碰的禁忌。
只有顾嬷嬷每日来回话时，低垂的眼皮下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深的恐惧，她照看得愈发精心，却也愈发沉默，像个会呼吸的陶俑。
这一夜，雪又下大了。
皇帝照例抱着胤礽站在偏殿门外。殿内烛火通明，映着雪光，将门缝里溢出的那片白，照得愈发惨淡。
皇帝忽然轻声说，“保成，今日有人跟朕说，该让你皇额娘入土为安了。”
胤礽心头一跳。
皇帝的手臂收紧了，声音却依旧平稳，甚至带着点笑意，“朕问他，安？什么是安？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放在那冰冷黑暗的地宫里，就是安吗？”
他低下头，嘴唇几乎贴着胤礽的耳朵，温热的气息带来一阵战栗，“她在这里，陪着朕，看着你长大，才是安，我们一家在一起，才是安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门内，眼神空茫而坚定，“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，活着不能，死了也不能。”
胤礽闭上了眼。
他闻着那甜腻腐朽的香气，听着年轻帝王斩钉截铁的呢喃，感受着这华丽宫殿深处无孔不入的阴湿寒冷。
得。
朕这第二辈子，看来是要在棺材板旁边，听着年轻的自己说情话，度过了。
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，你们在上头看着吗？
要是看着，麻烦给个雷，劈醒这个不孝子孙。
或者，干脆点，连朕这倒霉催的一起劈了算了。
雪落无声，覆盖了重重宫阙。
乾清宫的灯火，彻夜长明，照着那口棺，照着棺前的人，和人怀中那灵魂已在无力吐槽中逐渐麻木的婴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