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古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锦屏就醒了。，窗纸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她躺着没动，听了一会儿动静——隔壁屋里碧桃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。厨房方向传来零碎的锅碗声，应该是厨娘在生火做早饭。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，是去年冬天碧桃帮她做来在院子里干活穿的，灰扑扑的，丢在人堆里找不见。她把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，用一根竹簪子别住，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，像个穷苦人家的媳妇。“姑娘？”碧桃**眼睛推门进来，看见她这一身打扮，登时清醒了，“你……你这是要干什么去？去城南。”沈锦屏把《雪魄香谱》塞进怀里，又用布包了几块碎银子，“你也换一身旧衣裳，别让人看出来是侯府的。”，但看着沈锦屏已经开始系包袱了，只好闭嘴照做。主仆二人溜出院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，侯府后门的守门老头正打瞌睡，碧桃塞给他一块碎银子，他迷迷糊糊地开了门，连问都没问一句。，走路要小半个时辰。出了城之后路上就冷清多了，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菜地，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农夫经过，好奇地看她们两眼，又低头赶路。“姑娘，你说的那个古寺叫什么名字？”碧桃走得气喘吁吁。，母亲只写了“城南古寺”三个字，没有更多了。“到了城南再找，这边庙不多，应该能打听到。”，远远地看见一座小山坡，坡顶上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，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。沈锦屏加快了脚步，碧桃在后头小跑着跟上。，这寺庙比想象的要小得多。山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，写着“净业寺”三个字。门口的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，看样子很久没人来烧香了。，灰白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。她抬头看了沈锦屏一眼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施主是来烧香的？请问，这里有没有一位静安师太？”沈锦屏直接问。，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，这回比刚才仔细了些。“你找静安做什么？她是我母亲旧识，母亲过世前让我来寻她。”
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菜放进竹篮里，拍了拍衣襟上的土，站起来说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沈锦屏没想到这么顺利，连忙跟上去。碧桃在后头喊了一声“姑娘”，她也顾不上回头。
老尼姑带她绕过正殿，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，到了一间低矮的禅房前。房门关着，窗台上放着一只破瓦盆，盆里种了一株不知名的草，开着几朵细碎的白色小花。
“师太在里面？”沈锦屏问。
老尼姑没答话，伸手推开了门。
屋里光线很暗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，照在靠墙的木板床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，准确地说，是躺着一具干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。
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散在枕头上，脸上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凹陷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她闭着眼睛，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，要不是鼻翼还在微微翕动，沈锦屏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静安师太？”沈锦屏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老尼姑点了点头：“她病了两年了，起不了床，也说不了几句囫囵话。你要是想问她什么，怕是难。”
沈锦屏站在床边，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尼姑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母亲在香谱里写的是“待你及笄，去城南古寺寻一位静安师太”，可母亲死的时候她才十三，母亲大概也没想到，静安师太撑不到她及笄那一天。
“她生的是什么病？”沈锦屏问。
老尼姑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病。是毒。”
沈锦屏心里猛地一缩。
“两年前有一天夜里，有人**进来，给她灌了一碗药。第二天她就成了这样，浑身上下动不了，话也说不出，但脑子是清醒的。”老尼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们知道是谁干的，但惹不起，只能这么养着。”
“是谁？”沈锦屏追问。
老尼姑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：“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？”
沈锦屏攥紧了拳头。
太后。
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静安师太，静安师太被人下毒灭口，下手的人有能力**进寺庙、有理由封住一个老尼姑的嘴——除了太后和她的人，还能有谁？
“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她？”沈锦屏蹲下来，凑近床边，仔细看了看静安师太的脸色。嘴唇发乌，指甲盖底下有一圈青黑色，确实是中毒的迹象，而且不是普通的毒。
“找了不少大夫，都说是慢性毒，解法不是没有，但需要的药材太稀罕，我们这小庙买不起。”老尼姑叹了口气。
“什么药材？”
老尼姑想了想，说了几味药的名字，都是些贵的，但还不算离谱。沈锦屏一一记在心里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就这些？”
老尼姑犹豫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还差一味药引子，叫做雪魄花的花粉。”
沈锦屏的心跳陡然加快。
雪魄花。
她怀里揣着的那颗种子里，就藏着雪魄花。
“如果找到了雪魄花粉，她就能好？”沈锦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老尼姑看了她一眼，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你要是能找到，再来找我吧。找不到，也别勉强。”
沈锦屏在床前站了很久，最后朝静安师太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出了禅房。
碧桃在外头等得心急火燎，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：“姑娘，怎么样了？”
“先回去。”沈锦屏脚步飞快，几乎是在小跑。
碧桃不明白姑娘怎么忽然跟被火烧了尾巴似的，只好跟在后面一通猛追。两人紧赶慢赶，总算在午时之前回了侯府后门。守门老头还在打瞌睡，碧桃又塞了一小块碎银子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溜回了院子。
一进门，沈锦屏就把白瓷盆从床底下拖出来。
种子还在。露在土外面的那一小截头顶，比昨天又鼓了一些，裂缝也更明显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拼命往外拱。
“碧桃，今天初几？”
“十三了。”
“还有两天。”沈锦屏把瓷盆放回床底下，又拿出来，又放回去，反复了两三次，碧桃看得眼晕。
“姑娘，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沈锦屏坐在地上，抱着白瓷盆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雪魄花七年才开一次花。她手里的这颗种子，是母亲留下来的，什么时候种下的她不知道，什么时候能开花更不知道。香谱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雪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催发，就算条件都满足了，开花也要七年。
七年。
静安师太能不能撑过七年，她不知道。太后会不会在这七年里对侯府动手，她也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等不了七年。
“碧桃，去找一本讲花草催熟的书来，什么法子都行，偏方也行。”
“姑娘，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碧桃瞪大了眼。
“它必须尽快开花。”沈锦屏把白瓷盆稳稳地放回床底下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今儿累了一天，你先去歇着吧。”
碧桃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出去了。
沈锦屏一个人坐在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萧衍写的那封信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若还不好，来镇北王府找我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。
明天。
明天去完镇北王府之后，她心里大概就有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