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天劫的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雷云堆积着，色泽深沉。，怀中抱着一坛桃花酿，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坛口。。。。。，瞥了一眼自家少主那张无可挑剔的脸，又迅速垂下目光。。。，这个时辰的陈菲菲，若不是在摘长老们的灵果，便是在挑衅隔壁白狼族的少主，让他气得原地打转。今天却不一样，雷电几乎就要落到门前，少主既不躲避也不吵闹，反而坐在此处饮酒。。。，酒液辛辣，划过喉咙，她的眼神依旧清明。，是她渡九尾天劫的前一个晚上。，轩润自九重天降下，身着白衣，周身光华耀目，立于青丘万狐面前，声称要为她**。
那时的陈菲菲何其愚蠢。
愚蠢地相信天神之子愿意为一只狐妖垂首，即是深情。
愚蠢地相信轩润替她抵挡一道劫雷，就值得她付出性命。
更愚蠢的是，在最后一道九重天雷降下时，她没有丝毫迟疑地冲到轩润身前，用自己的九尾本源，为轩润承受了那次攻击。
结局如何？
在意识消散之前，陈菲菲看见轩润手中的寒霜剑，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她的心口。
剑刃的触感是冰冷的。
轩润的目光比剑刃更为冰冷。
他说，菲菲，抱歉。
呵。
抱歉若是有用，青丘的族人又何必修行，不如直接开一家道歉的店铺。
陈菲菲的嘴角动了动，将酒坛搁置一旁，然后站了起来。
九条狐尾在她身后展开，纯白的尾尖映着些许月光，有一种能够吸引他人心神的特质。
小狐妖身体一颤，急忙开口：“少主，您要去何处？”
陈菲菲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声线平淡。
“去修正我的命运。”
小狐妖：“啊？”
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兆头。
陈菲菲未作解释，迈步走向青丘的禁地区域。
青丘禁地内设有一座断缘台。
有传言说，只要站上此台斩断情缘，便能从此心中再无爱恨，情绪不起波澜。
上一世的陈菲菲觉得此地不祥，连绕路都觉得会沾染坏运气。现在却感觉，不祥或许是好事，不祥才能医治被情感左右的头脑。
禁地之外，几位长老已在等候。
大长老陈玄手持玉杖，面色非常难看。
“菲菲，你确定要上断缘台？”
陈菲菲眨了眨眼。
“不然呢？去天台上准备承受雷击？”
二长老的嘴角**一下，几乎没能维持住表情。
大长老被气得胡须向上抖动。
“荒唐！你与九重天那位已有婚约文书，此刻断绝缘分，轩润殿下的颜面置于何地？九重天的颜面又置于何地？”
陈菲菲听后，发出轻笑。
“大长老，您的盘算，声音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此话一出，几位长老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。
青丘之内，谁都清楚，陈菲菲平日里对族中长辈最为尊重。即便性子有些自由，也绝不会在众人面前出言顶撞。
可今夜的陈菲菲，如同换了一个人。
目光锐利，言辞也尖刻。
大长老声音低沉地说：“你这是何意？”
陈菲菲向前走了一步，九条尾巴微微上扬。
“意思是，我渡劫，轩润获得名望；我出嫁，青丘获得平稳；我身死，各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这很好，只是没有谁来问过我是否情愿。”
周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。
年幼的狐妖们躲在石柱后面，个个都睁大了眼睛。
这样的话可以说吗？
说出这样的话，不怕被长老们惩罚去祖祠跪拜吗？
大长老面色一沉，用玉杖用力敲击地面。
“放肆！”
一股强大的气势瞬间压了下来。
几只修为较弱的小狐妖当场站立不稳。
陈菲菲站在原地，身体未动。
她指尖翻转，一簇狐火升起，色泽红如血液，强行在大长老的气势中撕开了一道缺口。
陈玄的瞳孔略微收缩。
“你的修为……”
陈菲菲低头注视着掌心的狐火，淡淡一笑。
重生的经历，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。
但上一世被雷击过，被剑刺穿过，被一个“情”字伤害到魂魄碎裂，总会留下一些东西。
比如痛楚。
比如憎恨。
再比如，被提前唤醒的九尾本源。
陈菲菲抬起眼眸，声音很轻。
“不要阻拦我。今夜谁阻拦，谁就会倒霉。”
大长老正要再度开口。
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鹤的鸣叫。
一道神光穿透云层落下。
众狐纷纷抬头。
云层分开，一架带有银色纹路的天车慢慢降下，车前有九只仙鹤扇动翅膀，羽翼挥动间散发出**灵光。数十名天兵紧随其后，身穿的甲胄发出冷光，阵仗极大。
小狐妖们都吸了口凉气。
“是九重天来人了！”
“轩润殿下来了！”
“天哪，殿下竟然亲自过来了！”
陈菲菲抬头望去。
天车停驻在半空之中。
一个颀长的身影踩着云朵降下。
白色衣物，银色头冠，五官俊朗，周身的神息纯净，不染尘埃。
轩润。
上一世让陈菲菲爱得深刻，也痛得深刻的男人。
轩润降落在断缘台前，视线穿过众人，最终停留在陈菲菲的身上。
两人四目交接。
陈菲菲胸口的位置突然产生一阵紧缩感。
不是因为心动。
是那柄寒霜剑留下的痛感，跨越了一世，再次刺了回来。
轩润的眉心微微皱起，声音还是一样温和。
“菲菲，别闹了。”
陈菲菲几乎要笑出声音。
真有意思。
和上次一样的开场白。
前世，她闹，他安抚。
她痛，他旁观。
她死，他道歉。
整个流程完整到可以被编入九重天的礼仪法典。
陈菲菲双臂交叉，偏着头注视轩润。
“殿下从那么远的地方下来，就只是为了说这三个字？”
轩润看到她眼中的隔阂感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明日就是你的天劫。在这个时候上断缘台，会损伤你的本源。”
陈菲菲点了下头。
“嗯，然后呢？”
轩润的话语一滞。
他身旁的天兵面色有些不好。
青丘的众狐也都愣住了。
这还是那个一看见轩润殿下眼睛就发亮的陈菲菲吗？
为何一开口，就像是在质问欠钱未还的前任？
轩润向前迈出一步。
“跟我回去。我替你护劫。”
陈菲菲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需要。”
轩润的眼底终于显现出一丝情绪波动。
“为何？”
陈菲菲笑了。
“因为我害怕死亡。”
这句话轻缓地落下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难堪。
大长老的脸色急剧变化。
“菲菲！”
陈菲菲没有理他，只是看着轩润。
“天神之子护劫，名头响亮，我却承受不住。九重天的雷代价太高，一道索命，一道诛心，我这狐狸贫瘠，无力偿还。”
轩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在怨我？”
陈菲菲在心里不屑地想。
怨？
这个字分量不足。
被利剑穿心还能仅止于怨恨，那她陈菲菲就不是九尾狐，而是某种慈悲过度的**了。
但在表面上，陈菲菲的笑容更加甜美。
“不敢。殿下身份尊贵，我恐怕怨恨不起。”
轩润陷入了沉默。
这份沉默在旁人眼中，意味就变了。
小狐妖们开始用眼神交流。
糟了。
少主这次是真打算**婚约了。
九重天的天兵们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一个狐族的少主，竟然敢在众人面前让天神之子陷入窘境？
为首的天将冷着声音说：“陈少主，殿下是考虑到你年少行事冲动，才愿意亲自来接你。你不要不知好歹。”
陈菲菲把目光转向那位天将。
“你是谁？”
天将一时语塞。
陈菲菲认真地看了他两眼。
“哦，不重要。”
天将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。
青丘的小狐妖们差点笑出来，又赶忙用手捂住了嘴。
轩润抬起手，示意天将退下。
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陈菲菲的身上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陈菲菲转身，踏上了断缘台。
台面的石板很凉。
石上的纹路亮起，一缕缕红色的丝线从她心口的位置浮现出来，缠绕成一团，另一端笔直地指向轩润。
众人一片哗然。
情丝具象化。
这说明陈菲菲对轩润动过真情，而且感情非常深。
红线极为密集，将她紧紧束缚。
轩润看到那团红线，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陈菲菲低头看着心口，笑意收敛了。
上一世，她认为这些红线是缘分。
现在才明白，这并非缘分，而是枷锁。一端锁着她，另一端连着致命的武器。
断缘台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石柱上显现出一个古老的狐狸虚影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：“断情斩缘，其痛彻骨。陈菲菲，你是否愿意？”
陈菲菲抬手，握住了第一根红线。
轩润的脸色变了。
“住手！”
陈菲菲没有停止动作。
指尖的狐火燃起。
第一根红线断裂了。
噗。
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流出。
陈菲菲的身体晃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站稳了。
四周一片混乱。
“少主！”
“她真的断了！”
“是疯了吗！那可是轩润殿下啊！”
陈菲菲擦去血迹，抬眼望向轩润。
“第一根，还你当年赠我的并蒂莲灯。”
轩润掌心的神光骤然增强。
但在断缘台上，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进行干预。
陈菲菲握住了第二根红线。
狐火再次燃起。
红线绷断。
心口传来剧烈的撕裂感，让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可陈菲菲却笑出了声。
“第二根，还你替我抵挡过的那道小雷。”
轩润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陈菲菲，够了。”
陈菲菲抬手握住了第三根。
“不够。”
火光闪过。
第三根断裂。
“这一根，还我上一世的那条命。”
话音刚落，轩润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上一世？
这两个字很轻，却在轩润的脑中产生了巨大的冲击。
陈菲菲看到他的表情，心中忽然感到一丝快意。
看吧。
地位崇高的天神之子也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。
真是少见。
断缘台上的红线剧烈地颤动着，似乎不甘心被这样斩断。
陈菲菲一把抓住了剩下的所有情丝。
大长老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。
“不行！情丝全部同时断裂，你的根基会受损！”
陈菲菲回头看了一眼青丘的众人。
那些曾经催促她出嫁、劝她忍耐、要她为大局做出牺牲的人，此刻终于显露出了惊慌。
不是因为心疼她。
而是因为害怕棋子脱离控制。
陈菲菲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。
“各位请放心，我的命很硬。”
狐火猛地炸开。
所有红线同时断裂。
血色在断缘台上溅开。
陈菲菲跪倒在地上，九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展开，整个禁地都被狐火映照得一片通红。
轩润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地弹了回来。
这位天神之子踉跄了半步，嘴角竟然也流出了一丝血迹。
天兵们大为吃惊。
“殿下！”
轩润没有理会他们，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台上的陈菲菲。
断掉的红线并没有消失。
其中一缕竟然化作一股黑气，迅速钻出，直奔陈菲菲的眉心。
陈菲菲的眼神一冷。
它来了。
上一世直到死亡才发现的东西，如今终于露出了痕迹。
这不是情丝。
这是锁魂咒。
是九重天和青丘联手施加在她身上的锁魂咒。
以情感为媒介，以天劫为布局，只要她渡劫失败，九尾本源就会沿着契约被转移到轩润的体内。
所谓的婚约，根本就不是姻缘。
而是用以夺取性命的阵法核心。
就在黑气即将钻入她识海的瞬间，陈菲菲反手将其扣住，九尾狐火猛地一绞。
一声凄厉的尖啸声响彻了整个禁地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情丝里面怎么会有邪恶的咒术？”
“是谁给少主下的咒？”
大长老握着玉杖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。
但陈菲菲看见了。
轩润也看见了。
陈菲菲缓缓抬起头，嘴角还带着血，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“大长老，解释一下？”
大长老向后退了半步，努力保持镇定。
“老夫并不知情。”
陈菲菲点点头。
“不知情啊。”
她手掌一收，将那缕黑气捏成了一枚咒印的碎片。
碎片之上，九重天的神纹与青丘的狐纹交织在一起。
证据就悬浮在半空中。
谁也无法再假装看不见。
青丘众狐一片哗然。
九重天的天兵们的脸色也变了。
轩润注视着那枚碎片，眼底的情绪剧烈波动。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陈菲菲看向他。
若是在上一世听到这句话，她或许会相信。
但现在不会了。
陈菲菲扶着石柱站起身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殿下知不知道，并不重要。”
轩润胸口一滞。
这种感觉比被断缘台的力量反噬还要难受。
陈菲菲抬起手，血珠顺着指尖滴落，但她没有丝毫狼狈的样子。
“从今天起，青丘陈菲菲，与九重天轩润，婚约废除，情缘断绝。”
断缘台猛烈地一震。
天边的雷云仿佛被触怒，紫色的雷光翻滚着压了过来。
明明离天劫的预定时间还有距离，此刻却提前降临。
小狐妖发出尖叫。
“少主的天劫提前了！”
大长老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陈菲菲擅自断绝婚约，引来了天罚，青丘弟子退后，不要被牵连进去！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实际上就是让她独自**。
陈菲菲看着满天的雷光，反而笑了。
来得正好。
上一世，她为别人抵挡雷劫。
这一世，她只为自己渡劫。
第一重天雷猛然落下。
轩润身形一动，试图冲上断缘台。
陈菲菲抬起眼眸，冷声说道：“别过来。”
轩润的脚步僵在原地。
陈菲菲的九条尾巴扬起，狐火在她身后爆开，形成一片红色的火海。
雷光砸下。
石台出现裂痕。
众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但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响起。
雷光消散后，陈菲菲站在原地，衣裙破损了一角，九条尾巴却变得更加明亮。
小狐妖们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。
“扛住了？”
“少主竟然直接承受了天雷？”
“不是说断绝情缘后本源会严重受损吗？”
陈菲菲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雷火余烬，语气带着嫌弃。
“就这点威力？”
第二道天雷似乎听懂了她的嘲讽，立刻加粗了一倍。
众狐感到头皮发麻。
陈菲菲抬头，眼底红光一闪，九尾狐火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狐狸虚影，迎着雷霆冲了上去。
轰！
雷与火猛烈相撞。
产生的气浪将天兵们都震得后退了好几步。
轩润的白衣翻飞，目光牢牢地锁定着陈菲菲。
在这一刻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陈菲菲并非任性。
她是真的有足够的实力。
被断绝情缘，能站立不倒。
被力量反噬，能发出笑声。
被天雷劈中，还能回一句“就这点威力”。
这哪里是那个娇弱的青丘少主。
这是一个面对天劫，态度近乎疯狂的狐狸。
在第三道雷落下之前，陈菲菲忽然看向大长老。
“别着急。”
大长老心里一跳。
陈菲菲咧开嘴笑了。
“等我渡完劫，再来和你们清算这笔账。”
雷声轰鸣。
九尾狐影仰天发出长啸。
而轩润站在断缘台外，第一次发觉，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狐狸，真的不再需要他了。
更糟糕的是，隐藏在九重天与青丘之间的那只手，也被陈菲菲亲手扯出了第一根线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