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北马道纷争横生祸，九姨太临途解困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日头偏西，风裹着尘土掠过彰德老城街巷。，兵丁押着大车往校场而去，街面才算稍稍松快几分。赵老诚连日劳顿，心口发闷，砚臣劝他后堂歇息，外头杂务、对账、接应差役，一概由自己扛下。，账册结清，库房锁严，砚臣换了一身干净短褂，打算去北马道一趟。，乃是安阳老城车马聚集之地，骡行、马栈、草料铺挤挤挨挨，来往皆是赶车脚夫、军营马弁、城乡商贩。此番秋操军马众多，草料消耗浩大，赵家与几家草料行素有往来，需当面敲定后半月的供货价码与交割时日，免得临时被官差拿捏，任人宰割。，青石板坑洼不平，车辙深陷，骡马嘶鸣、人声嘈杂，油烟、马粪、干草气混在一处，是老城最糙、最杂，也最藏是非的地界。，一路穿巷过街，路过薛富饭庄、公聚昌当铺后门，不多时便踏入北马道地界。，就见街口围了一圈人，吵骂声轰然炸起。，一身灰布号衣，腰挎短刀，蛮横拦着一辆驴车。赶车的是个本地老汉，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，满脸惶恐，连连作揖赔罪。“瞎了你的眼？军爷的马队正要过路，你这破驴车横冲直撞，惊了战马，你有几颗脑袋够砍？”，驴车一晃，车上瓦罐、干菜滚落满地，碎瓷四溅。：“军爷饶命！小道窄狭，实在避让不及，绝非有意冲撞……俺这一家老小，全靠这车糊口，万万毁不得啊！糊口？”另一名马弁冷笑，“如今彰德秋操，全城都要供着新军，别说你一辆破驴车，便是城里乡绅大户，也得低头。赔银子，五十文，少一文，就锁你去军营做苦役！”。、脚夫远远围着，敢看不敢劝。新军势大，官差偏袒，寻常百姓遇上兵痞，只能自认倒霉。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目光落那佝偻老汉身上，又见两名兵弁步步紧逼，伸手就要锁人，心底那股硬气压不住了。
他走上前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亮，带着老城商户常年应酬世事的分寸：“两位军爷，高抬贵手。”
众人闻声转头。
那麻子马弁斜眼睨着赵砚臣，见他衣着体面，不像穷苦脚夫，却也无官身、无军械，顿时气焰更盛：“哪里来的毛头小子，也敢管军营的事？”
“小人赵砚臣，丰裕粮行的。”他从容拱手，“眼下秋操在即，军纪为重，军爷乃是保境演武的人，何必跟一个乡下赶车的老汉计较。路窄人挤，本是寻常误会，何必强人所难，坏了北洋新军的名声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
先抬举军纪，再点破讹诈，堵得对方一时语塞。
麻子马弁恼羞成怒，一把揪住砚臣衣襟：“哟呵，还是个开粮铺的，仗着手里供些粮草，就敢教爷做事？今日便连你一同拿办，押去校场问话！”
推搡之间，砚臣身形一稳，并未还手，却也不肯退让。僵持之下，周遭议论渐起，马弁脸上越发挂不住，扬手便要动粗。
眼看拳脚就要落下，街心忽然静了。
一阵轻缓的马蹄声缓缓而来，随行仆妇、家丁分列两侧，一乘青绸小轿停在道旁，帘栊半挑，一抹素净雅致的身影，静静望向这边乱局。
妇人约莫三十上下，眉眼沉静，肤色白皙，一身月白锦缎袄裙，发髻素雅，不施浓妆，却自有一股深宅大院养出的贵气。
她便是袁世凯第九房姨太，刘氏。
世人皆知，袁公隐居洹上村，深居简出，会客议政皆在洹上主园。
而一众内眷并未尽数同住，为避朝野耳目、免得宅院人多惹人口舌，便分宅安置。
刘氏独居安阳老城袁氏外宅，人称袁氏小宅，自成一进院落，不问朝堂往来，只打理袁家在城内的田产、铺面、租息杂务，寻常极少去往洹上村，只在老城私宅安稳度日。
今日便是带仆从侍女，出城近郊查勘田亩，返程途经北马道，恰好撞见这场兵弁欺民的纷争。
贴身老妈子上前低声呵斥：“放肆！光天化日，军营差人横行市井，欺凌百姓，成何体统？”
两名马弁一见这气派装束，又见仆从肃立、车马规制不凡，心头顿时一慌。
北洋上下谁不清楚，袁府分内外两宅，洹上主宅接官纳客，老城外宅安置家眷，一样惹不起。眼前这位，定是袁府内眷，万万得罪不得。
刘氏声音清淡，无怒无厉，却自带威压：“秋操整军，为的是固国安民，不是让尔等仗势欺人、鱼肉乡邻。些许**小事，动辄锁拿讹钱，传出去，岂不是让人笑话北洋军纪松散？”
马弁瞬间怂了，慌忙松开砚臣衣襟，垂手低头，不敢辩驳。
“这车老汉不易，不必追责。”刘氏淡淡吩咐，“各自散去，谨守本分，再不许在老城街巷寻衅生事。”
“是……小人知晓！”
两个马弁灰溜溜拱了拱手，不敢多言，悻悻抽身走了。
围观众人纷纷散开，赶车老汉连忙上前，对着轿夫深深作揖，又朝赵砚臣连连道谢，收拾散落物件，匆匆离去。
一场祸事，转瞬消解。
砚臣整了整衣襟，迈步上前，恭恭敬敬躬身行礼：“多谢夫人出手解围，不然今日小人定要吃大亏。”
刘氏眸光落于他身上，细细打量片刻。
眼前少年，身形端正，眉目清朗，遇事不慌，不卑不亢，既有商人的稳妥，又无市侩的油滑，在安阳市井后生里，实属难得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她语气平缓，“你是丰裕粮行的人？近日军营支应粮草，府里账房常提起你们赵家，算是老城靠谱的商号。”
“正是家父打理老店，小人不过帮衬一二。”砚臣应答得体。
刘氏缓道：“我居城内袁氏外宅，平日里只管城中田庄铺面，少去洹上。只是如今兵队满城，世道一日乱过一日。北马道鱼龙混杂，兵痞地棍扎堆，你性子太直，容易招人记恨。
日后行走街巷，收敛锋芒，守住自家生意，方为安稳。”
这一番话，是提点，也是真心善意。
砚臣心下了然，郑重应下：“谨记夫人教诲。”
一旁贴身侍女垂手侍立，眉眼温顺，悄悄抬眸，多看了赵砚臣两眼，随即又轻轻垂下眼帘。
这名常年随侍刘氏、长居老城外宅的侍女，便是素心。
刘氏不再多言，微微颔首，轿帘缓缓落下。仆从开路，青绸小轿顺着老街，往鼓楼以东、袁氏外宅方向缓缓行去，一路从容，不染市井喧嚣。
人走远了，街巷重归嘈杂。
晚风卷起尘土，砚臣立在原地，望着那队人影消失在巷口，心底清明：
洹上袁宅是朝野棋局，深不可测；
而老城这座袁氏外宅，才是扎根安阳烟火里的牵绊。
今日北马道暮色里的一次解围，一场相逢，
让他一个寻常粮行子弟，就此，牢牢系上了袁家外宅的缘分。
恩义之锁，尘缘之网，自这一刻，悄然落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