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蕉雨
南方的雨总是黏的，像扯不开的棉丝，细细密密斜斜地织，把整片村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。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胀，散发出潮湿醇厚的土腥气，混着青草与腐叶的淡味，在空气里缓缓飘荡。院角那棵香蕉树静静立在雨幕中，宽大的叶片承接着坠落的雨珠，水珠顺着叶脉蜿蜒滑动，积攒到一定重量，便啪嗒一声垂落，砸在底下肥厚的落叶上，声响轻柔又清晰。阿婆搬着一张竹制矮凳，坐在屋檐下，浑浊的目光透过层层雨雾，落在香蕉树身上，目光缱绻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念想。
很多人都误以为香蕉树是木本树木，有着坚硬的木质树干，可极少有人知晓，它本质是一株庞大的草本植物。没有坚硬的年轮，没有粗糙的树皮，那笔直挺拔、看似粗壮的树干，不过是层层叠叠、紧密包裹的叶鞘堆砌而成的假茎。它一生只结一次果，倾尽所有养分孕育出一串香蕉，待到果实成熟，母体便会慢慢枯萎凋亡，而后从地下球茎处萌发新芽，往复轮回，生生不息。这是香蕉树刻在基因里的宿命，沉默、热烈，又带着一丝悲壮的温柔。
这棵香蕉树，是阿公生前亲手栽下的。那年阿婆四十二岁，阿公四十五，彼时的他们尚且年轻，脊背挺直，眉眼清亮。南方乡村的夏日酷热难耐，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，田埂干裂，草木蔫垂，阿公干完农活，浑身淌着热汗，赤着沾着泥土的双脚走回小院。他从集市带回一截粗壮饱满的香蕉吸芽，那是老蕉树根部萌发的新芽，带着鲜活的生机，浅褐色的外皮裹着紧实的芽体，底端还粘连着潮湿的泥土。阿公拿着锄头，在院角靠墙的空地上刨开一方土坑，动作轻柔地将吸芽埋进去，覆土、压实、浇上水，整**作娴熟又缓慢。
阿婆当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，透过厨房的纱窗，看着男人弯腰劳作的背影，随口打趣：“栽这个做什么？长得慢，又不能立刻结果，不如种些青菜豆角，好歹能应季上桌。”阿公直起身，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，目光落在那截埋入泥土的新芽上，语气平缓又笃定：“它长得慢，却活得执拗。等它长大，夏天能遮阴，秋日能结果。以后日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