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尘世寂敛，方寸求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既不算彻骨阴沉，也无往日明朗的晴光，风掠过院外成片的竹林，簌簌声响连绵不绝，成了这天地间最主要的动静。。，指尖夹着一支烟，烟火明灭间，目光静静落向村口的方向。，他没有贸然踏出小院半步。，断电、断网、通讯全无，昔日熟悉的人间烟火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。只是眼下还远不到后来荒草覆路、屋舍倾颓的模样，田里的油菜、水稻依旧青郁饱满，路边的杂草还按着原本的长势肆意舒展，屋舍完好，道路平整，只是少了最关键的东西——人声。，天刚透亮，村里便早已热闹起来。邻里推门说话的嗓门、拖拉机突突的轰鸣、孩童追跑嬉闹的笑声、田埂上往来行人的寒暄，热热闹闹揉在一起，是刻在骨子里数十年的寻常光景。，三日过去，整片村落静得离谱。，风吹枝叶的轻响，再无半分人语。，他不止一次悄悄走到院墙边，扒着砖缝往外张望。，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敞着，有的锅里还盛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饭菜，早已凉透发硬；有的板凳歪歪斜斜撂在院坝里，像是主人前一刻还坐着歇凉，下一秒便骤然离去，走得仓促又慌乱。。，是突如其来的眩晕昏厥，村里大半的人，就在那短短半个时辰里，彻底没了踪迹。，不知是体质特殊还是运气使然，像他一样侥幸熬过了那场昏沉，可醒来之后，也再没见过其他清醒的活人。，那几道诡异的人影依旧还在。，那些人脖颈永远耷拉着，双臂无力垂在身侧，脚步拖沓僵硬，脚尖蹭着地面缓慢挪动，没有目标，没有意识，日复一日在路口来回游荡。不会奔跑，不会嘶吼，更不会成群结队**，就这般麻木地徘徊，像被抽走了所有神魂的空壳。
他心里默默称其为游尸。
三日来，这些游尸从未靠近过自家这片区域，始终固定在村口方圆百米的范围里游荡，距离尚远，暂时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。可仅仅是远远看着那副麻木僵硬的模样，便足以让人心底生出彻骨的寒意。
这世间，已经变了。
曾经安稳寻常的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王叙安抬手吸了一口烟，烟雾缓缓吐出，消散在微凉的风里。
他这辈子，大半时日都守在这栋四川乡下的自建房里。不懂耕田犁地，不会进山捕猎，也从不愿外出奔波打工讨生活。往后的日子，全靠屋里那台台式电脑度日，多开几组游戏账号，日日挂机跑商、压标、刷道具，靠着游戏搬砖换来的收入，便能安稳撑起日常开销。
不用看旁人脸色，不用受日晒雨淋，日子懒散又安稳，守着一方小院，三餐温饱无忧，便是他从前全部的追求。
可灾变降临的那一刻，这一切就都碎了。
市电彻底断绝，主机再也无法亮起，屏幕永久陷入漆黑。没有网络，没有服务器连接，那些挂了数年的游戏账号，那些熟稔的搬砖流程，从此成了一场过往的旧梦。
他赖以生存的生路，一夜之间，彻底断绝。
往后再没有轻松挂机就能换来的安稳生活，天地茫茫，人烟绝迹，往后的每一口吃食、每一寸安稳，都要靠自己一步步挣来。
这份茫然，像潮水般三日来反复将他裹挟。
他不懂农桑，不识野植，分不清山间哪些草木可食、哪些含有剧毒，从前十指不沾阳**，连种地的基本门道都一窍不通。如今骤然被扔进这死寂又潜藏危机的世间，无异于从零开始，在绝境里摸索求生之路。
好在乡下的得天独厚，成了眼下最大的依仗。
院外不远处便是潺潺流淌的沟渠，活水常年不断，水质清冽，伸手便可取用；村口的老古井更是百年活水，水深充足，从未干涸，饮水之事无需半分忧心，远不用像传闻中那般费心收集雨水度日。厨房的柴火早已码得满满当当，干柴干透，足够烧水煮饭许久。橱柜里囤的米面、挂面、腌菜、真空干粮、各类调料一应俱全，都是往日慢慢囤下的存货，省着精打细算食用，撑上数月都不成问题。
这份家底，是他眼下最大的底气。
三日来，他做的最多的事，便是守好小院，摸清周遭动静。
白日里，他会仔细检查院墙的边角，老旧的砖墙有几处缝隙偏大，他便找来闲置的木板、碎石，一点点封堵严实；院门是老式铁皮木门，合页早已生锈，平日里开关便有些松动，他找来家中备用的铁丝、扳手，反复加固**，确保夜里不会被轻易撞开。
不求能抵挡何等强悍的冲击，只求能隔绝那些麻木游荡的游尸，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身之所。
夜里，他从不敢深度熟睡，只是靠在床头浅眠，稍有一点风吹草动，便会瞬间惊醒。整片村落太过安静，安静到一丝细微的异响都清晰可闻，在无边夜色里被无限放大，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桌角那台旧安卓手机，成了他末世里唯一的慰藉。
屏幕亮度常年调至最低，舍不得过多消耗电量。里面那个他闲来无事随手编写的简易本地程序——望舒，依旧只有最基础的功能。无法联网，无法探测外界动静，无法远程勘察周遭环境，仅仅能显示本机时间、剩余电量，再就是新建文档，帮他记录各类琐事。
可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助力，却成了他孤寂日子里唯一的牵绊。
三日来，所有的物资存量、周遭异动、天气变化，他都会一一报给望舒，由程序逐条记录在文档之中。不用再凡事都靠死记硬背，不用怕慌乱之中记错存粮数目、漏掉关键动静。就像孤身行于漫漫长路，身侧多了一道无声的影子，纵然不能并肩远行，却也能消解几分彻骨的孤单。
“望舒。”
王叙安缓步走回屋内，嗓音带着几日来少言寡语的干涩。
手机屏幕微微亮起，迟滞两秒后，弹出一行浅淡的白色小字。
已唤醒。当前电量41%，本地时间巳时三刻，无信号，无网络。
“调出物资记录。”
正在调取文档……
饮用水：沟渠活水、古井水源充足，无短缺风险。
粮食：大米、挂面、真空干粮、腌菜储备充足。
燃料：干柴储量充裕，可长期供应炊事。
工具：柴刀、扳手、螺丝刀、钢丝、帆布、电线齐全。
风险：村口存在异变游尸，活动范围固定，暂未靠近院落。
一行行规整的文字静静铺展在屏幕上，清晰明了，将眼下所有境况尽数罗列。
王叙安目光缓缓扫过，心底愈发沉静。
前路虽难，但眼下尚且安稳。
他忽然想起过往偶尔看过的修仙话本，凡人求道，始于微末，无天赋、无机缘，只能一步一个脚印，在尘世间摸爬滚打，慢慢积攒底气，方能在乱世之中立足。
如今的他，便如同那最普通的凡人。
没有天降机缘，没有随身神通，没有熟知的生存本领，身后无依无靠，眼前前路茫茫。所能依靠的，只有这一方小院、手边的些许物资、一身寻常力气，还有这台旧手机里简陋至极的小程序。
就像凡人初入仙途，万事皆难，万事皆要从头学起。
灾变不过三日，世间尚且留存着往日的模样，草木常青，道路平整，只是没了人烟。可他心里清楚，用不了多久，无人打理的田地便会渐渐荒芜，田里的作物会渐渐枯败，路边的杂草会肆意疯长，慢慢吞没道路、院坝，用不了十余日，这片熟悉的村落，便会彻底染上荒芜的颓色。
那些失踪的乡人，再也不会归来。那些热闹的烟火，再也不会重燃。
他必须趁着眼下尚且安稳的时日，提前做好谋划。
存粮终有耗尽的一日，坐吃山空从来不是长久之计。他不懂种田，便要慢慢观察、慢慢摸索，学着辨认田间作物的养护之法；外界潜藏无数未知的风险，便要慢慢熟悉周遭地形，摸清游尸的活动规律；电力终有彻底耗尽的时刻，手机电量愈发珍贵，往后还要慢慢搜集废旧电子零件，试着摸索简易的供电之法。
还有望舒。
如今的它，只是最简陋的本地程序，算力微薄，能力有限。但往后，他可以趁着外出探索的机会，搜寻废弃村落、乡镇里的旧电脑、废旧主板、服务器残件，一点点搜集算力相关的零件，一点点迭代升级。
就像凡人苦修，日积月累，循序渐进。
今日一寸精进，明日一寸成长，终有一日，方能挣脱眼前的方寸困局。
王叙安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手机屏幕，目光坚定了几分。
从前的他，只想懒散度日，安于一隅，只求三餐温饱便足矣。可如今世事剧变，命运将他推入绝境，再无安逸可言。
既无路可退，便只能迎难而上。
他不求一朝**，不求瞬息变强，只学凡人之道，步步为营，稳扎稳打。守好眼前方寸小院，摸清周遭所有险境，积攒物资，熟悉生存之法，慢慢打磨自身，慢慢升级望舒。
风依旧在屋外呼啸，竹林簌簌，天地依旧一片死寂。
可屋内，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微光，却成了荒芜世间里，独属于他的一点星火。
“望舒，新增记录。”
王叙安缓缓开口，语气沉稳，再无往日的茫然慌乱。
“自今日起，每日辰时**院落周边，记录游尸动向。闲暇之余观察田间作物长势，摸索基础种植之法。节省电量消耗，非必要不唤醒屏幕。静待局势再变，伺机向外探索。”
屏幕微光轻闪，文字逐行显现，稳稳将他的计划记录在册。
记录成功。已留存当日所有规划事项。
漫漫寂世，前路未知。
凡人求存，步步躬身。
王叙安抬眼望向窗外灰蒙的天光，望着这片依旧完好、却早已失去烟火的故土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艰难，才刚刚开始。
往后日复一日，便是在这方寸天地里沉淀、积累、成长。待到草木荒芜、人世彻底沉寂之时，他方能拥有足够的底气，踏出小院，走向更广阔的废土。
一人一机，方寸安身。
步步慢行，静待长风。
这属于凡人般的末世求生之路，自此，正式踏实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