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山里的老人都说,西边断崖上住着一只鬼。
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,只知道每逢月圆,断崖上就会亮起一盏绿莹莹的灯。灯亮整夜,天快亮时才灭。
我蹲在崖边的老松树上,撇了撇嘴。
我才不是鬼。我是一只修了三百年还没化**形的鹿妖。
师父说我资质驽钝。我不在乎。我只想找到我娘。
师父说我是从山涧里捡来的。那年山洪冲毁了大半个林子,他在礁石上发现了我,浑身湿透,脐带还连着。他说我娘大约是头母鹿,被洪水冲走了。
我不信。
我心里一直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。那影子是人形的,弯着腰,伸着手,好像在叫我。叫我什么,我听不清。
三百年来,我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,问过每一棵老树、每一块青石。
老树摇头,青石沉默。只有崖下的溪流偶尔会回答我:“往西走。”
我往西走了三年,走到这座断崖,溪水又不说话了。于是我就住下了。
断崖上只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,和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庙。我把神像扶正,用溪水洗了洗脸,摘了些野花供上。
从那以后,断崖就是我的家。月圆夜里,我体内灵气最盛,鹿角发出荧荧绿光,远远看上去像一盏灯。原来那些山民说的“鬼灯”,就是我的角。
那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晚。三月将尽,山上还冷得厉害。
傍晚,崖下传来哭声。
我循声找去。半山腰的乱石堆里,蜷着一个小姑娘。
她大约六七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,头发乱蓬蓬的,脸脏得看不出颜色。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哭声已经哑了。
我站在松树后面,歪着脑袋看她。
她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忽然朝我望过来。
“谁在那里?”
我往树后又缩了缩。
“我看见你了!”
她愣了一瞬,然后——“鹿鹿!”
她从石堆里爬起来,踉踉跄跄朝我跑过来,整个人扑在我脖子上。
软软的,热热的。
三百年来,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这样贴着过我。师父不会抱我,山里的野兽远远躲开,老树和青石不会动。这个小姑娘,抱着我的脖子,把脸埋进我的皮毛里。
“鹿鹿好暖和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我的心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抱着我,说我好暖和。
小姑娘叫阿榆,跟奶奶住在山下。奶奶病了,郎中说要崖壁上的草药。她自己偷跑上山来找,却爬不上去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擦伤和掌心的血泡,转过身,示意她跟着我。
草药长在陡坡上。我用还没长成的鹿角骨朵去拱药草根部,骨朵刚冒头,蹭在岩石上疼得我直抽气。
阿榆忽然伸手捂住我的角骨朵。
“鹿鹿别拱了,你的角角都红了!”
她蹲下来,用那双磨出血泡的小手去扒岩石缝里的土。土里混着碎石,她的指尖很快就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滴在草叶上。
我低头看着她,心口那个酸涩的地方又疼了一下。
天黑前她终于挖出了草药。我把她驮下山,月光照在山路上,我的鹿角骨朵发出荧荧绿光,刚好照亮脚下的路。她趴在我背上,小声说:“鹿鹿会发光。”
到了村口,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碎的玉米饼递到我嘴边。
“你吃。奶奶烙的,可好吃了。”
我低头咬住那块饼。玉米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“鹿鹿,你明天还来吗?”
我退了一步。她追上来一步。
“......你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不是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我不是她以为的温顺**。我住在断崖上,被山民叫做鬼,我的角会在月圆夜发光。
可她看着我的眼神,像是看着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我最终转身跑回了山里。身后传来她的喊声:“鹿鹿——明天我等你——”
我没有去。第三天也没有。
**天夜里下了雨,我卧在庙檐下,脑子里全是她。她要是去等我,会不会淋雨?她的棉袄那么薄,会不会生病?
第五天清晨,我站在崖边往山下望。雾气深处,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。压着嗓子,抽抽噎噎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她在。她真的在老地方等我。
我往山下走去。雾散了,乱石堆上,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蹲在那里。棉袄被雨水浸透,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。
她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。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看见是我,她的嘴巴瘪了瘪,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。但她没有扑过来,只是蹲在原地,小声说——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那五个字,砸得我胸口生疼。我走过去,卧在她面前。她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,哇地哭出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等了你好久好久——”
她哭够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米饼,压碎了,边缘沾着纸屑。
“我给你带的。第一天就带了,你没来,我就留着。”
她掰下一块递到我嘴边,忽然歪着脑袋问我:“鹿鹿,你有娘吗?”
我僵住了。
她浑然不觉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也没有娘。奶奶说她去天上了,可是天那么远,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?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我颈侧的皮毛。
“有时候我想她,就跑到山上来。山这么高,离天近一点,她是不是就能听见我说话了?”
山风穿过松林,呜呜咽咽。我望着雾气散尽后的山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师父捡到我时,我身上裹着一块粗布。不是鹿皮,不是树叶,是人织的布。
阿榆把最后一块饼塞进我嘴里,拍拍手站起来,用袖子替我擦掉嘴角的饼屑。
“鹿鹿,明天你还会来吧?”
我看着她的手。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替我擦过脸。那人的手,和阿榆一样暖和。
我转过身,朝断崖相反的方向走去。那个方向通往更深的山,通往师父的洞府。
我要问师父一句话——捡到我的时候,裹着我的那块布,还在不在。
密林深处,师父的洞府藏在瀑布后面。我正要迈步进去,瀑布后面忽然传来说话声。
“......那只鹿崽子,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”
师父的声音随后响起:“瞒到她不需要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她已经找了三百年了。”
“那就再找三百年。总比她知道了以后去送死强。”
洞府里沉默了一瞬。那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:“可她终究会知道的。她娘当年用命把她送出那个地方,不是让她稀里糊涂活一辈子的。”
师父的声音沉沉的,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疲惫:“能藏一天是一天。那个地方的人要是找到她,谁都护不住。她娘白死了。”
我没有进去。瀑布的水珠溅在我身上,冰凉刺骨。
她娘用命把她送出那个地方。她娘白死了。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。
我转过身,走回密林深处。天亮时,我回到了断崖。卧在神像脚下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阿榆又来了。这次她带了玉米饼和一小罐蜂蜜,用手指蘸了蜂蜜往我嘴边送,眼睛笑得弯弯的。
“鹿鹿,你的角角长出来一点了!”
“阿榆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她愣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:“鹿、鹿鹿——你会说话?!”
她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:“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话?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说话有多傻?”
“我怕吓着你。”
“才不会!”她把脸埋进我的皮毛里,“你是鹿鹿,你变成什么都是鹿鹿。”
我垂下头,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。“阿榆,如果**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呢?”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那她也是我娘。不管她是什么样的,她都是我娘。奶奶说她生下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她笑了,就说明她喜欢我。”
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玩我的鹿角骨朵。
我沉默了。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,我纠结了三百年。
那天傍晚我送阿榆下山。她骑在我背上,一路唱着跑调的歌谣。
村口到了。她从鹿背上滑下来,跑了几步又转回来,踮起脚尖凑到我耳朵边,小声说——
“鹿鹿,你没有娘没关系,我有奶奶,我把奶奶分你一半。”
说完她就跑了,红棉袄一颠一颠的,转过弯就不见了。
我站在田埂上,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心里那个酸涩的地方,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回到断崖时天已经黑透。月亮升起来,又是月圆。
山神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青衫布履,白发如霜。师父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不是布,是一枚玉佩。拇指盖大小,青白色,边角磨得圆润光滑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久。
“捡到你的时候,这块玉系在裹着你的布上。”
我低头看着玉佩。背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用钝器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
“鹿。”
我的名字,就叫鹿。不是因为我是一只鹿,而是有人在我出生时,就给我取好了名字,刻在玉上,系在布角。她把能留的都留了。一块粗布,一枚青玉,一个名字。还有一条命。
“她还活着吗?”我问。
师父没有回答。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鹿——”师父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“你知道**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你送出来吗?不是为了让你长大后回去找她的尸骨!”
“那我也要知道她埋在哪儿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百年来,我在每一座山头找她。现在我知道她死了,那至少让我知道她死在哪儿。我去看看她,跟她说几句话。”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告诉她,鹿活得很好。有人类的小幼崽说要分一半奶奶给我。告诉她——别担心我了。”
师父闭上眼睛,两行泪淌下来。
“妖域。西南一千三百里,过了赤水,穿过瘴气林,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榕树。树下——埋着一只断了角的母鹿。”
“不是人?”
“是妖。**也是鹿妖。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你同化成鹿的样子,让妖域的人追踪不到你。妖力耗尽,形神俱散。”
形神俱散。不是死了,是散了。连转世都没有。
师父的手落在我头顶。“**把你交给我的时候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她说,告诉鹿,娘去的地方不用追。”
不用追。可我已经追了三百年了。
那之后几天我没有下山。阿榆每天在老地方等,带来的食物码放整齐,用树叶盖好,一步三回头地下山。
第五天夜里下起大雨。我卧在断崖上,雨水顺着鹿角淌下来。
“神仙公公,我找到我娘了。”我开口,“可她散掉了。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她喜欢吃什么,喜欢什么样的天气,哄我睡觉的时候唱不唱歌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雨声里,断崖下的溪流忽然开口了。不是哗哗的声响,是真正的说话声。
“往西走。过了赤水,穿过瘴气林。枯榕树下,有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**当年就是从那条路把你送出来的。她抱着你,在我的源头喝过水。她跟我说,水往东流,她往西走,让我替她看着东边的方向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长大的方向。”
雨还在下。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她每年春天都回来。你鹿角脱落时的**,是她在替你轻轻挠。你滑倒的时候,是她在下面托了你一把。你月圆夜发光的时候,是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你挡着那些会找过来的东西。”
“她散掉了,但没有走。她变成了这座山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。
这座山。她变成了这座山。三百年来我走过的每一道山梁都是她的脊背,喝过的每一条溪流都是她的血脉。她一直都在。只是我不认得。
天亮后我下了山。阿榆蹲在老地方,面前摆着玉米饼、蜂蜜罐,还有一把野花。
“鹿鹿!”她把野花举到我面前,“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阿榆,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她的笑容僵住了。“多远?”
“一千三百里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然后扑上来把脸埋进我的皮毛里。
“那我每天都来等你。春天来,夏天来,秋天来,冬天也来。下雨来,下雪也来。你一天不回来我就等一天,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一年。”
她伸出小指。“拉钩。”
我看着那根脏兮兮的小指头,抬起前蹄轻轻碰了碰它。
阿榆破涕为笑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我驮着她走了一遍我们走过的山路。她一路唱着跑调的歌。
到村口时天快黑了。她从我背上滑下来,站在田埂上看着我。
“鹿鹿,你找到**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真的?**是什么样子的?”
我望着暮色中层层叠叠的山峦。山风吹过,满山的松涛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她啊。她是这座山上,最好看的一只鹿。”
阿榆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往村子里跑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双手拢在嘴边,用尽全身力气喊
“鹿鹿——路上小心——早点回来——”
我站在田埂上听着回声一层一层远去。然后转过身,朝西南方向走去。
身后是阿榆和她的玉米饼,是断崖和山神庙,是我住了三百年的山林。身前是一千三百里的路。赤水,瘴气林,被雷劈过的枯榕树。树下埋着一只断了角的母鹿。
鹿角在暮色中亮起荧荧绿光,照亮了脚下的路。
走出很远,我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断崖顶上,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有人在挥手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在我旁边。
忽然,我停住了。
山风从西南方向吹来,裹着一股陌生的气味。不是草木的味道,不是溪水的味道。是一股腥甜的、灼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气息。
像血。
像妖血。
我的鹿角猛地亮了一下,亮得前所未有地刺眼。绿光将整片山路照得如同白昼,然后——啪的一声,角尖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那是我活了三百年来,鹿角第一次开裂。
风里的腥甜越来越浓。有什么东西,正从西南方向过来。
有什么东西,闻到了我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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