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书名:我做了三十年丞相  |  作者:温屿  |  更新:2026-05-14



天亮的时候,老*推门进来。

她叫秋娘,四十来岁,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一层泥,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
“哟,还跪着呢?”

她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铜镜,啧了一声。

“这镜子可是钱,从你**银子里扣。”

“昨夜那位客人留了话,”她扔了一套衣裳在榻上,“说你从今往后是他的人。包下了,一个月二百两,提前付清。”

二百两。

我被山匪卖进来的时候,只值三两。

“这身衣裳换上,”秋娘拍了拍那叠布料,“人家说了,你以后不接别的客,就伺候他一个。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,你不许问。”

她走到我跟前,弯腰捏了捏我的胳膊。

“瘦成这样,骨头都硌手。怎么,当丞相的时候也不舍得吃?”

我抬头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
秋娘笑得脂粉直往下掉。

“整条金鳞巷谁不知道?你进门那天,山匪头子拿着你的官印到处炫耀,说捡了个大晋的老丞相,三两银子甩了,嫌晦气。”

她掰着指头数。

“到今天**天了。前三天我没让你**,怕惹事。昨天那位爷使了五十两才问出你在我这儿,我能拦得住?”

她直起腰,踢了踢地上的碎镜片。

“劝你一句,伺候好那位爷。他出手阔绰,比死强。”

门又关了。

我撑着膝盖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

右膝盖肿得老高,每动一下,碎裂的骨茬子磨着皮肉。

那套衣裳是水青色的对襟褂子,布料粗糙,浆洗得发白。

我换上后在碎掉的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。

三个月前的沈鹤知,着绯紫朝服,戴黑纱笼冠,走到哪里身后跟着十二个随从。

新帝在太极殿上宣旨的那天,我跪都没跪。

“沈卿操劳多年,朕念旧情,准卿还乡。”

还乡。

我十五岁入京,家早没了。

李承渊说这话的时候,殿上那些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看我。

三十年,我一手提拔的人,我亲自栽培的门生故吏,没有一个站出来替我说半句话。

倒是我最厌恶的政敌,左都御史许桓偷偷塞给我一封信。

“沈相,路上小心。”

我把信烧了。

我沈鹤知做了三十年丞相,什么时候需要许桓来教我做人?

结果他说对了。

出京第五天,青州渡口。

护卫全死了,死得干脆,一刀一个,全是军中的杀法。

不是山匪。

有人要我死,但不能死在京城,不能死在明面上。

要死在荒山野岭,死在匪寇手里,死得无声无息。

李承渊。

你当了十年的忍气吞声的傀儡皇帝,果然学到了我的本事。

隔墙传来姑娘们起身梳洗的声音,木梳刮过头发,铜盆里的水泼来泼去。

有人在哭,被秋娘骂了一嗓子就不哭了。

我坐在榻边,用手掌按着肿胀的右膝。

慕容昀留了话,说我是他的人。

**。

他不来的时候,我就被关在这间雅间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
门从外面锁着。

窗户钉了木条。

五十七岁,做了三十年丞相的沈鹤知,如今连一间青楼雅间的门都打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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