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穹有渡，岁岁逢烟

坠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准确地说，是“死亡”让她醒了过来。，她还躺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，翻了个身——然后从那张窄得可怜的折叠床上滚了下去。。，她听见了一声闷响，像是西瓜摔在地上。然后是嗡嗡的耳鸣声，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，像有人慢慢拉上了一块黑色的幕布。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，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，她甚至能看清每一个字：“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转了八百，省着点花，你弟弟下学期的补习费还差三万呢。”。。，大学毕业一年，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，月薪四千五。房租一千八，交通费三百，伙食费一千，剩下的钱要应付所有的意外开支。。但母亲说了，弟弟明年高考，要报补习班，要买资料，要请名师一对一辅导——这些都是钱。“你是姐姐，应该帮衬家里。”。，如果父亲还在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。
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二岁，弟弟七岁。父亲是建筑工人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当场就没气了。包工头赔了二十万，母亲拿着那笔钱还了家里的债，剩下的存起来说是要给弟弟将来读书用。
从那以后，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不，也许不是变了，只是以前有父亲在中间挡着，她没有直接面对过母亲的偏心。
弟弟要什么有什么，而她得到的一切都被标上了“要还”的标签。
“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，你以后要还给你弟弟的。”
“你是姐姐，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“妈妈一个人带你们两个不容易，你别这么不懂事。”
岑烟不是不懂事。
她只是累了。
大学四年，她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打工读完了。毕业后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打两千块，母亲嫌少，说隔壁老张家的女儿每个月给家里五千。
“人家在银行工作，你呢？”
她呢。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，每天加班到九点，周末还要接翻译的私活。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被算得清清楚楚，而弟弟十八岁生日，母亲送了他最新款的手机和一台游戏本。
岑烟没有怨言。
至少，怨了也没用。
而现在，她躺在地上，后脑勺的疼痛正在慢慢消失——不是因为她好了，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失去知觉。
她想，也好。
至少不用再还那八百块钱了。
母亲还有弟弟。
弟弟会给她养老送终的。
这是岑烟作为“岑烟”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然后，世界彻底暗了下去。
没有抢救室的白炽灯，没有急救车的鸣笛，没有邻居惊慌的呼喊。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然后是温暖。
像被包裹在温热的泉水里，四周是柔软的、带着微弱弹性的壁膜。耳边传来模糊的、如同隔着一层水膜的心跳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沉稳而有力，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。
她想要睁开眼睛，却发现自己做不到。
她的身体蜷缩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，手脚都伸展不开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动，像是被包裹在一个移动的摇篮里。
外面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朦朦胧胧的，像隔了好几堵墙，但她能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柔得像是春天里最和煦的风。
“……霄儿，你说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？”
然后是男人的声音，低沉悦耳，带着克制的笑意：
“都好。只要是你生的，都好。”
岑烟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语言，但她听得懂。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烙印在灵魂里的，不需要翻译，不需要理解，自然而然就明白了。
更让她困惑的是，这两个声音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她就听过。
脑海中开始涌入大量的信息。
不，不是信息，是记忆。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，像是两条河流在她的意识中交汇、碰撞、融合。
一段是灰蒙蒙的。
城市的雾霾，拥挤的地铁，永远在争吵的母女，父亲去世时那张苍白的脸，以及那个总是被捧在手心的弟弟。
出租屋里发霉的墙角，公司里永远做不完的报表，深夜里一个人吃着泡面改方案的日子，还有那条消息——“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转了八百”。
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，但同时又模糊得像是一场遥远的梦。
另一段是金色的。
浩瀚的仙宫，翻涌的云海，无数悬浮在空中的亭台楼阁被霞光笼罩。两个身影站在云端——男人高大挺拔，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；女人温婉柔美，长发如瀑，眉目间尽是慈爱。
他们笑着，低头看着她——不，是看着她的方向。
女人的手轻轻**着隆起的腹部。
“烟儿。”
“你要叫烟儿。”
那些记忆像是被人一帧一帧地塞进了她的脑海，温和却不容拒绝。她看见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——在漫天霞光和九道祥瑞之气的笼罩下，从那个女人的身体里来到这个世界。
她看见了父亲将她抱在怀里，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看见了母亲虚弱地靠在床头，泪水无声地滑落，却还在努力朝她笑。
她看见了父亲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点在她的眉心，一道金色的符文没入她的额头。
她看见了母亲将一条精致的手链系在她幼嫩的手腕上，手链自动缩小，贴合着她的皮肤。
她还看见了离别。
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，面前是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传送阵。她躺在阵中央，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。
母亲俯下身，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。那一吻里有泪水的咸涩，有温热的体温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岑烟后来才知道，那叫“不舍”。
父亲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手指掐着一个复杂的手诀，维持着传送阵的运转。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，岑烟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然后，传送阵亮起刺目的光芒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上升、在坠落、在穿梭——无数光影从她身边掠过，快的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最后，她落入了一双温暖的手中。
那是一双女人的手，指腹有薄薄的茧，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远山！远山！”女人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是个女孩！”
然后是男人的声音，沉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让我看看。”
一双更大的手伸了过来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那手指上也有茧，粗糙但温暖。
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“我们的女儿。”
岑烟在那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睁开了眼睛。
月光洒在她白皙的小脸上，像是镀了一层银霜。她看见了两张陌生的面孔——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，面容方正，眼眶微红；女人比他年轻一些，眉目温柔，泪流满面。
他们不是金色记忆里的那两个人。
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。
那种珍视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的眼神。
岑烟没有哭。
她安静地躺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，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那些星星和前世看到的不一样——更大、更亮，有些甚至带着淡淡的颜色，像是一颗颗镶嵌在深蓝色天幕上的宝石。
“烟儿。”女人轻声唤她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，“你叫烟儿，对不对？”
襁褓中有一枚玉简，男人已经看过了。
岑烟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。
那是她的亲生父母留给岑家夫妇的信。信中说，这个孩子名叫岑烟，因故不能留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，恳请岑家夫妇代为抚养。孩子资质特殊，体内的力量已被封印，待她飞升仙界自会解开。随信附上一条手链，那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，请务必一直戴在她身上，不可摘下。
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：
“烟儿若问起我们，便说——爹娘永远爱她，终有一日会再相见。”
岑烟闭上眼睛，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条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链，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，微微亮了一瞬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又像是在承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