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渐渐冷了。
直到那天，阿都旺火回来了。
他穿着城里的西装，头发剪得很短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和村里的男人都不一样。他走进院子，看着抱着孩子的伊梅，站住了。
伊梅也看着他。她想冲过去，想扑进他怀里，想打他骂他问他为什么不写信不回来。可她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站在那儿，抱着孩子，手指攥紧了孩子的衣角。
"伊梅，我回来了。"他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。
伊梅看着他，突然注意到他身后停着的那辆车。车窗半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，正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院子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那女人涂着红指甲，和这个土坯房、这个泥巴院子、这个抱着孩子手上全是茧子的女人，格格不入。
伊梅把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，重新看向阿都旺火。
"她是谁？"
阿都旺火避开了她的眼睛。
"伊梅，进去说。"
第三章 火塘边的决绝
火塘里的火烧得不旺，只有几根柴，噼里啪啦地响着，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。
阿都旺火坐在火塘边，伊梅坐对面，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口水。整个屋子里只有火的声音，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阿都旺火抽了三根烟，才开口。
"伊梅，我在城里……认识了一个女人。她叫方婷，她爸是做装修公司的。"
伊梅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"我一开始只是在工地上搬砖。你和孩子在家等着我，我心里踏实。可后来有一天下大雨，工棚漏了，被褥全湿了，我感冒发高烧，烧到四十度，工头还催我上工。我说撑不住了，工头说撑不住就滚，有的是人干。那天晚上我蹲在路边，身上一件干衣服都没有，兜里只剩三十块钱，连买药的钱都不够。"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。
"方婷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她开车经过，看见我蹲在路边，停下来问我怎么了。我本来不想理她，可烧得太厉害了，话都说不清。她把我送去了医院，交了医药费，还给我买了一套干净衣裳。她帮我介绍了工作，在她爸的公司里，从业务员做起。我一开始也不想做，我什么都不懂，连合同都看不明白。可她教我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，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带。她对我好，伊梅。我心里那个坎，一天比一天矮。"
伊梅攥紧了孩子衣服的一角。
"你本来可以回来说的。"她声音很平静，"你可以回来的。"
阿都旺火沉默了。
"我不会拦你。"伊梅说。
阿都旺火抬起头看着她。
"你是不想拦我。"他说，"但我看见你，看见孩子，我就走不了了。"
"所以你就干脆不回来，连信都不写一封？"
"我写过。写了好多封。开头写伊梅，我在城里……，写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写。我跟你说我认识了别的女人？我跟你说我不想回来了？还是跟你说我变了？我写不出来。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"
伊梅没有说话。
"后来方婷知道我家里的事了。"阿都旺火的声音更低了，"她说，你是想回去种洋芋，还是想在城里跟我过好日子？你自己选。"
"所以你选了。"
"伊梅，我没得选——"
"你有。"伊梅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你有的选。你选了城里的大房子，选了城里的好工作，选了那个——"
她猛地顿住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攥紧了拳头。
她没把那句话说完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按了两声喇叭，不耐烦地催着。
阿都旺火站起身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火塘边。
"这里有五万块钱，你拿着，给孩子花。"
伊梅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伸手。
"你拿着，伊梅。"阿都旺火声音里有一丝哀求，"我对不起你，你拿着，我心里好受些。"
"你心里好受些？"
伊梅抬起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本来不想在他面前哭的。
"阿都旺火，你让我拿着你的钱，让你心里好受些。那我呢？我心里好不好受，谁管？"
阿都旺火站在那里，像一截枯木。
窗外又按了两声喇叭。他咬了咬牙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"阿都旺火。"
他停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"你当初娶我，是不是真心的？"
屋子里只有火的声音。
"……是真心的。"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