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张永福退休那年正好六十岁，他的全部家当都装在十六个纸箱子里——十五个装着电影胶片，一个装着衣服和搪瓷缸子。
县城电影公司解散的通知来得不算突然，事实上他已经等了五年。从数字放映机全面取代胶片机的那天起，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这条路。只是没想到，二十八年的放映生涯，最后的句号画得这么轻描淡写。一纸****，一个月的补偿金，连散伙饭都凑不齐人——能走的早就走了。
他蹲在公司仓库门口抽了半包烟，才把最后一台长**16毫米放映机搬上三轮车。机器很沉，五十八公斤，他搬了二十八年，肩膀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。
“老张，那些胶片你拉回去也没用，收废品的都不要。”同事***站在台阶上喊他，手里捧着个保温杯，架势已经像个退休干部了。
张永福没回头，把那十五箱胶片一箱箱码好，用塑料布严严实实地蒙了三层。邵阳的春天雨**，他比谁都知道胶片怕潮。
***叹了口气，走过来帮他紧了紧绳子：“你这个人，一根筋。”
张永福拍了拍纸箱上并不存在的灰，低声说：“说不定哪天又放了呢。”
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句废话。全县三十五个乡镇，四百七十二个行政村，十年前还跑得热火朝天的农村电影放映队，现在连一个都不剩了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，谁还有心思看露天电影？
但张永福还是把那些胶片拉回了老家——邵阳县下花桥镇一个叫对河的小村子。他把放映机架在堂屋里，十五箱胶片沿着墙根码了一圈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，像一圈沉默的士兵。
老伴肖改秀端着饭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吃饭。”
张永福应了一声，去水龙头底下洗手。邵阳这边的井水凉，他搓肥皂的时候用力过猛，指节捏得嘎巴响。那双手粗得像松树皮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，但这双手能在三分钟内把一台放映机全部拆开，再用七分钟装回去，零件一个不落，螺丝一颗不差。
那是他一辈子练出来的手艺，也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。
可惜，没人需要了。
老房子是砖木结构的，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