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念念把呼吸压到了最低。
她爸教过她一个词,叫“龟息”。
不是真的像乌龟一样不喘气,是把呼吸频率降下来,降到每分钟六次以下,这样心跳会跟着慢,身体的动静就小,不容易被人察觉。
那个假列车员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的位置。
他正低着头查旁边座位上一个老大爷的票。
“同志,你这票是到哪一站的?”
“到省城,到省城。”老大爷翻了半天口袋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硬板票。
假列车员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还了回去。
“好,往里坐坐,别把腿伸到过道上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身体微微转了一下。
念念缩在编织袋后面,透过编织袋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缝隙,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。
她闻到的那股味道没有散。
苦杏仁底调,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刺鼻感。
她爸给她闻的那块**蜡状物质,当时她问是什么牌子的,她爸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,**还分什么牌子。
但是后来有一次,她爸喝了点酒,跟**在堂屋里说话。
念念本来已经睡了,但她耳朵灵,隔着一道门板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爸说:“咱们自己产的**味道偏酸,像醋精。”
“苏联那边出来的配方不一样,他们的TNT纯度不够,里面掺了二硝基甲苯,闻着发苦,带一股杏仁味。”
**说: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,我又不打仗。”
她爸说:“我跟你说是让你心里有数,万一有一天……”
后面的话**没让说完。
但念念记住了。
苏联配方的TNT混合**,苦杏仁味。
她鼻子里现在闻到的,就是这个味道。
***产的。
这个人身上带着的,是从境外流进来的东西。
念念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。
她强迫自己把心跳压回去,继续观察。
假列车员查完了这一排的票,往前面走了几步。
念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他查票的节奏不对。
真正的列车员查票,是一排一排往前推的,像梳头一样,不落一个人。
这个人不是。
他走几步就停一下,眼睛往两边的座位上扫。
不是在看票,是在看人。
他在找人。
念念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。
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。
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沓纸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线段。
老头一只手按着那沓纸,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眉头拧得死紧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假列车员的脚步在老头旁边慢了一拍。
就一拍。
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。
但念念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他看那沓纸的时候,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这是人在看到重要目标时的本能反应。
她爸教过她辨别这种反应。
念念把目光转回到那个老头身上。
两支钢笔别在口袋里,一支是英雄牌的,另一支是老款的金星牌。
金星牌钢笔出墨重,写字适合打底稿,搞技术的人才用。
桌板上的那沓纸,从念念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部分,但她看到了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。
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计算公式。
这个老头是搞技术的人。
而那个假列车员,对他很感兴趣。
念念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。
一个身上带着苏联配方**的假列车员,手上有握枪的茧子,正在这趟绿皮车上寻找一个搞技术的老头。
这不是普通的偷鸡摸狗。
这是她爸嘴里说的那种事。
“敌特。”
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。
她五岁,没有武器,没有帮手。
对面那个人身上带着**,手上的茧子说明他受过射击训练。
她要是站出来喊一嗓子“这人是坏人”,结果只有一个,那个人会比任何人反应都快。
车厢里全是老百姓。
念念往过道里探了一下头。
车厢前部的连接处门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,能看到前面车厢的过道。
没有乘警。
这种小站始发的慢车,乘警通常只有两个人,管不了这么多节车厢。
念念又往车厢后部看了一眼。
后面过道上挤着站票旅客,中间有一个半大孩子,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。
脖子上挂着一个帆布兜子,兜子里插着一叠卷起来的报纸和杂志。
是个卖报的。
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一眼假列车员。
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前面第二排的位置,正在弯腰跟一个旅客说什么。
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,但手指微微弯曲,随时可以探进制服内侧。
念念收回目光,重新缩回编织袋后面。
她的手伸到衬衫领子里面,摸了摸缝在内衬里的那根钢针。
然后她开始想办法。
她爸说过,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火力,是信息传递。
“把正确的信息,在正确的时间,送到正确的人手里,你就赢了一半。”
她现在需要把一个信息送出去。
这趟车上有敌特,身上带着**,目标可能是前面那个搞技术的老头。
这个信息必须送到乘警手里。
但她不能直接去找乘警,因为她没有票,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出现在列车上,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,包括那个假列车员的注意。
念念的手指摸到了脖子上那颗冰凉的**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卖报的半大孩子。
那孩子正在过道里挤来挤去,举着报纸吆喝。
“参考消息,参考消息,五分钱一份!”
“故事会,故事会,最新一期!”
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一下。
她需要一张纸和一支笔。
纸好办,卖报的手里全是纸。
笔的话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面。
座位底下有一截被人扔掉的铅笔头,削得只剩下两指长,但还能写字。
念念悄悄弯下腰,把那截铅笔头捡了起来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包杂面糊糊的那块粗布,翻到干净的那一面,铺在膝盖上。
她握着铅笔头,手指稳得像一台机器。
她爸教过她一套东西。
不是写字。
是密码。
“念念,你把这个当儿歌记。滴答是A,答滴滴滴是*……”
莫尔斯电码。
念念的铅笔头在粗布上快速划动,写下了一串长短不一的横线和圆点。
车厢里嘈杂的人声、孩子的哭闹、收音机的京剧唱腔,全变成了**。
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铅笔尖和粗布的摩擦声。
写完最后一个符号,念念停下来检查了一遍。
没有错。
她把粗布叠好,攥在手心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那个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卖报孩子。
那孩子离她还有五步远。
四步。
三步。
念念从编织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伸出手,扯了一下那孩子的裤腿。
“哥哥。”
卖报的孩子低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“你哪来的小丫头?”
念念仰着脸看他,声音又软又急。
“哥哥,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乘警叔叔好不好?”
“我妈让我交的,我妈在前面车厢,她走不过来。”
卖报孩子皱了下眉头。
“啥东西啊?”
念念把手心里的粗布递过去。
“我妈说,乘警叔叔看了就懂。”
卖报孩子接过来瞄了一眼,看到上面那些横线和圆点,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这画的啥玩意儿?”
“哥哥你快去嘛,我妈说很急。”
念念的眼眶泛了一层红,嘴唇微微抖了抖。
这是她故意的。
五岁小女孩哭着求人办事,比任何理由都管用。
卖报孩子搓了搓手,把粗布往兜里一揣。
“行吧行吧,别哭了,我这就去找。”
他转身往前面车厢挤去。
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帘后面。
然后她把目光转回到前面。
假列车员已经走到了那个花白头发老头旁边。
他没有查票。
他弯下腰,嘴巴凑到老头耳边,说了一句什么。
老头抬起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。
念念的手指攥紧了那颗**壳。
她写在粗布上的莫尔斯电码只有八个字。
“假列车员,有**,速来。”
但乘警能不能看懂,她不知道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