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欢迎回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手指悬在门把手上，始终没敢摁下去。，是因为我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——呀——。，停两秒，再一步。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。。。，今年二十六，在北京混了四年，混到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……三次涨房租的时候，我终于认清了现实……我这种人，就不适合在大城市待着。，嘴不甜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点没有，见鬼倒是真能见到……但我选择假装没看到。。，被捞起来的时候心跳都停了，后来又莫名其妙活了，那以后，我就总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，长大了是深夜地铁上对面那个没有脚的老**。
每次我都假装没看到，目不斜视，心跳一百八，后背全是冷汗，但脸上一点表情不敢有。
这招我用了二十三年，用得炉火纯青，用得我自己都快信了……我林北，就是个普普通通、胆子小点的正常人。
直到昨天，老家打来一个电话。
是我二叔打的，电话那头他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：“林北！**失踪了！赶紧回来！”
我当时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，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啪嗒掉回了碗里。
“失踪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字面意思！人不见了！三天没回家了！村里人都找遍了，连个影子都没找着！”
我说我马上回去，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可收拾到一半，我突然愣住了。
我妈……
我好像……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妈了。
不是那种“工作忙没时间回家”的很久，是我根本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。
我翻了翻手机相册，往前划了两年多，都没有一张她的照片。
这不对劲。
我跟我妈关系不差，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，但我竟然想不起她的脸。
那个声音又从心底冒出来了：别想了，别想了，假装不知道就好。
这一次，我没听它的。
……
老家的镇子叫河口镇，从北京坐**再转大巴，折腾了将近七个小时。
我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，天还没全黑，但镇上的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我记得小时候这条街热闹得很，卖豆腐脑的老张头能从早上吆喝到下午，嗓子都不带哑的。
现在整条街冷冷清清，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，卷帘门上锈迹斑斑。
路灯倒是亮着，但那个光线发黄发暗，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脏水。
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，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，看到门口坐着一个老**。
她低着头，像是在打盹。
我没太在意，继续往前走。
可走了没几步，那个老**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：“回来了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听得我后脊背一凉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
老**还是低着头，一动没动，但她面前的地面上，多了一样东西，是一颗糖。那种很老式的水果硬糖，红色包装纸的。
我记得这种糖，小时候我妈经常买给我吃。
“……您认识我？”我声音有点发紧。
老**没回答，一阵风吹过来，她面前那颗糖骨碌碌滚了两下，停在了我脚边。
我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，弯腰捡起来。
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……
二十年前的日期。
我的手开始抖了。
假装没看到，假装没看到，假装……
“林北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吓得我差点把糖扔出去。
我猛地转身，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，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带着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的表情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“二叔？”我认出了他。
二叔点点头，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：“走，先回家，别在街上站着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别问。”
他拽着我往前走，步子又快又急，行李箱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。
我被他拽着走了大概两百米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卖部门口的老**不见了。
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，摆着一个相框，黑白的。
……
二叔把我送到老宅门口就走了。
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：“晚上别出门，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，他没回答，转身走了，走路的姿势很奇怪，肩膀是缩起来的，像是背上背着什么东西。
我看着他走远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老宅的门。
吱——呀——
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**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暗，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就泛黄了，把本就不多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。
我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半天，找到了灯的开关。
摁下去。
没反应。
我摁了两下、三下、四下，灯始终没亮。
没电。
我从兜里掏出手**开手电筒，光柱扫过堂屋……八仙桌、条凳、墙上褪色的年画、角落里落满灰的旧电视……一切都跟我记忆中差不太多，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。
我说不上来。
手电光继续往前扫，扫到了堂屋最里面的墙壁上。
光柱停住了。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镶在木头相框里。
照片上的人……是我。
我愣住了，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，光柱微微颤抖。
那张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色衣服，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在微笑。
但那个微笑让我觉得浑身发冷……因为那个笑法，是我只有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。
就是那种“我快吓死了但我得装作没事”的表情。
谁把这个照片挂在这里的？
我走过去想把照片取下来，走到一半突然听到了声音。
吱——呀——
木头地板的声音。
从我头顶传来的。
二楼有人。
我抬起头，天花板上的灰尘正簌簌往下掉，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吱——呀——
又是一声，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声音慢慢移动着，从东边走到西边，又走回来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也可能是……在等我上来。
我的手心开始冒汗，手机屏幕上全是手指印，手电光变得有些模糊。
假装没看到，假装没听到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，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怂的事。
我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准备出去找二叔，让他陪我一起进来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我妈。
她就站在门槛外面，穿着一件碎花睡衣，头发整整齐齐的，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个笑跟照片上的一样，是“装作没事”的笑。
“妈？”我脱口而出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在说什么。
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，想要拉住她的胳膊。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那一瞬间……
她的眼神变了。
从平静变成惊恐。
她在怕什么？
不是怕我，她在怕我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我想转头看，但身体还没来得及动，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，像冬天摸到的铁栏杆。
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，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得像从水底飘上来的：“别回头，回头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喊救命，但我动不了，不是吓软了腿，是真的动不了，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的肩膀、我的脖子、我的每一块骨头。
我妈还站在门口，她的嘴还在动。
这一次，我看懂了她的口型。
她说的是三个字。
“快跑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就自己关上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震得墙壁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身后的那只手松开了。
我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门外的光透不进来，手机掉在了脚边，手电朝上照着天花板，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翻滚。
我盯着那道光，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声笑。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也不是从二楼传来的。
是从我身后传来的。从我的正后方，大概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林北，你终于回来了，我等了你……一年了。”
我不敢回头。
我不敢。
我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念：这是假的，这是幻觉，这什么都不是。
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，让我彻底崩溃了。
“别装了！你都看到那张报纸了，不是吗？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报纸？什么报纸？
我没看过任何报纸。
但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服口袋，右边口袋里有什么东西，硬硬的，折起来的纸张质感。
我把手伸进去，抽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。
它什么时候在我口袋里的？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。
我颤抖着把报纸展开，手机的光照在上面。
头版新闻，大号黑体字。
“河口镇连环失踪案告破，嫌疑人林北已于一年前被警方击毙。”
日期是一年前的今天。
照片上的人，跟堂屋里挂着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，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，乱成一锅粥。
我死了？一年前就死了？
那我这三年在北京交房租、吃泡面、挤地铁的日子……算什么？
一阵风吹过来，报纸从我手里飞了出去，在堂屋里打了几个旋，飘向黑暗中。
手机的光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没电了。
黑暗中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，这次离我更近了，几乎就在我的后脑勺位置。
“一年了，林北。你知道这一年里，谁替你活着吗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不想知道。
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后背，冰凉冰凉的，像一堵冰墙。
那个声音在我耳边笑了起来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很开心。
“是我。”
“是我啊。”
“这一年替你吃饭、替你走路、替你呼吸的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就是你。”
“你就是我。”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……
那一夜，我没有上楼。
我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，面对着墙壁，一夜没合眼。
手机一直充不上电，屋里没有任何光源。
黑暗中，我听到了一整夜的声音……脚步声、叹息声、敲门声、笑声。
每一种声音都来自不同的方向。
但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每一种声音……都是我的声音。
天亮的时候，声音停了。
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照在我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我终于敢动了，撑着墙壁站起来，两条腿又麻又软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。
门外站着半条街的人。
他们站在离老宅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，围成一个半圆，像在围观什么。
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一样。
那种眼神我见过。
小时候村里死人了，起棺的时候，围观的人就是这种眼神。
恐惧中带着好奇。
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人群中，一个声音轻轻飘过来。
“他真的回来了。”
“那去年埋的那个……是谁？”
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老宅的门，门在身后慢慢关上，吱呀作响。
我看着面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，我不想再假装了。
但我开口说出来的第一个字，是“我”。
然后就停住了。
因为我突然想不起来，我叫什么名字。
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轻轻补了一句。
“你叫林北。”
“死了一年的林北。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