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晌午杀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四个时辰。。他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帷幔顶部的绣纹——云龙纹，金线已经褪色，龙爪处的线头松脱，像条被剥了鳞的泥鳅。他在数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数到第一千八百下时，窗外传来脚步声。。，带着犹豫，在寝宫外徘徊了三圈，才终于停在门口。“陛下……”是个女子的声音，年轻，怯生生的，“奴婢……奴婢送热水来……”：“进来。”。进来的是个宫女，十五六岁，穿着浅绿色宫装，低着头，手里端着铜盆。盆里热气腾腾，是刚烧开的热水。，转身就要走。“等等。”嬴政叫住她。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“你叫什么？”嬴政问。“奴婢……奴婢**儿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蚊子。“春儿。”嬴政下床，赤脚走到她身后，“你怕朕？”，扑通跪下：“奴婢不敢！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，眼眶通红，脸上有泪痕。
不是害怕的泪，是委屈的泪。
嬴政看着她。春儿的左脸颊有个巴掌印，红肿未消，指痕清晰。手腕上也有淤青，像是被人用力掐过。
“谁打的？”嬴政问。
春儿摇头，眼泪掉下来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能说……”
“张喜？”
春儿浑身一颤。
嬴政蹲下身，平视她：“他为什么打你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奴婢今早打扫时，碰倒了陛下的枕头……”春儿抽泣着，“张公公说……说奴婢惊扰了陛下安寝……该打……”
枕头。
嬴政眼神一凝：“你碰到枕头时，有没有发现什么？”
春儿茫然摇头：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把枕头摆正……没、没发现什么……”
她在撒谎。
嬴政能看到她眼神闪烁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但他没有戳破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铜盆前。热水冒着白气，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
“春儿，你进宫几年了？”
“三年……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“爹娘都死了……还有个弟弟，在冀州……”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冀州。袁绍的地盘。
嬴政把手伸进铜盆。水温很烫，皮肤瞬间泛红。但他没有缩手，而是慢慢洗着手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春儿，你想活着见到你弟弟吗？”
春儿抬起头，眼神茫然。
“如果想，”嬴政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晌午张让送膳时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春儿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她拼命摇头，“张公公会杀了奴婢的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因为你要做的事，很简单，而且他不会发现是你做的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，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最小的毛笔——笔杆是竹制的，已经开裂。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，打开，取出那块秦式玉璜残片。
玉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。
嬴政把玉片递给春儿：“晌午张喜送膳时，你跟在最后面。趁所有人不注意，把这玉片，塞进张让左边袖子的暗袋里。”
春儿不敢接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一块普通的玉。”嬴政说，“张喜不会立刻发现。等他发现时，已经晚了。”
“为、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张喜今天穿的是深青色宦官服。”嬴政解释，“这种官服的袖子有暗袋，用来装印章或密信。他晌午送完膳，一定会去尚书台复命。尚书台的人，会检查他的衣袖。”
春儿还是不懂。
嬴政没有继续解释。他握住春儿的手，把玉片塞进她掌心：“记住，塞进去的时候，要轻，要快，不能让他感觉到。做完之后，立刻离开，去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躲着，天黑之前不要出来。”
春儿的手在抖，玉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如果你不做，”嬴政看着她，“张喜今晚就会打死你。如果你做了，至少有机会活到明天。”
午时正，钟声敲响。
张喜准时出现。这次他带了四个小太监，抬着两个食盒。食盒比早上的更大，红漆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。
“陛下万福。”张让躬身，笑容满面，“奴婢特意让御膳房做了陛下最爱吃的炙羊肉、鹿脯羹，还有新酿的梅子浆。”
食盒打开，香气扑鼻。
炙羊肉烤得焦黄，油脂滴在盘子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鹿脯羹浓稠，里面加了枸杞和红枣。梅子浆盛在青瓷壶里，壶口还冒着冷气——是用冰镇过的。
奢侈。
许昌被围三个月，城内缺粮，曹操的军队都在吃糠咽菜。皇帝的膳食却如此丰盛，这不是恩宠，是捧杀——让所有人都知道，皇帝在享乐，丞相在受苦。
嬴政坐在桌前，看着满桌菜肴。
春儿站在张喜身后第三个位置，低着头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张喜没有注意到——他的注意力全在嬴政身上。
“陛下请用。”张喜亲自盛了一碗鹿脯羹，递过来。
嬴政接过碗，勺子舀起一勺，凑到嘴边。
停住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张让：“张公公，这羹……味道好像不对。”
张喜笑容不变：“陛下说笑了，御膳房都是老厨子，怎么会味道不对？”
“有股……苦味。”嬴政皱眉，“像……像早上的参粥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张喜的眼神冷了下来：“陛下是在怀疑奴婢下毒？”
“朕不敢。”嬴政放下勺子，“只是……朕的舌头，从小就对某些药材敏感。这羹里，是不是加了……附子？”
附子。大热之药，少量可温阳，过量则致死。而且附子有苦味，可以掩盖其他毒药的味道。
张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被拆穿的惊慌，是愤怒——一种“你竟敢质疑我”的愤怒。
“陛下。”张让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羹是丞相亲自吩咐做的。陛下若不吃，就是质疑丞相。”
“朕没有质疑丞相。”嬴政摇头，“朕只是……舌头不舒服。要不这样，张公公替朕尝一口？若张公公尝了没事，朕就吃。”
将军。
当着四个小太监的面，让张让尝皇帝的膳食。这是羞辱，也是试探——如果张让敢尝，说明羹里没毒；如果不敢尝，就坐实了下毒。
张让盯着嬴政，眼神像刀子。
嬴政坦然回视，眼神里只有“病弱的疑惑”。
僵持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，阳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。一个小太监的额头上冒出冷汗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滴在衣领上。
“好。”张喜突然笑了，“既然陛下不放心，奴婢尝就是了。”
他拿起另一个勺子，从嬴政的碗里舀了半勺羹，送进嘴里。
咀嚼。吞咽。
动作流畅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陛下看，”张让张开嘴，让嬴政看他的舌头，“奴婢没事。”
嬴政也笑了：“是朕多心了。”
他重新拿起勺子，开始吃羹。一口，两口，吃得很慢，但确实在吃。
张喜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吃。
吃到第三口时，嬴政突然咳嗽起来。不是装的，是真的呛到了——羹太稠，他咽得太急，呛进了气管。他弯下腰，剧烈咳嗽，整张脸憋得通红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伸手乱抓。
张喜皱眉，示意一个小太监去倒水。
混乱中，春儿动了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，右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张让的左袖。动作很轻，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摆。玉片滑进袖口暗袋的瞬间，张让似乎有所察觉，转头看向她。
但嬴政的咳嗽声更大了。
他咳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，摔在地上，打翻了桌上的梅子浆。青瓷壶摔碎，冰镇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，混着他咳出的羹汤，一片狼藉。
“陛下！”张让不得不蹲下身去扶他。
春儿趁机后退，消失在门外。
一刻钟后，嬴政被扶回床上。
张喜的脸色很难看——不是担心皇帝，是烦躁。一场精心准备的午膳，被搅得乱七八糟。他吩咐小太监收拾残局，自己站在床边，看着“虚弱”的嬴政。
“陛下好好休息。”张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，“奴婢晚些再来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袖子甩得很用力。
嬴政躺在床上，听着脚步声远去。等彻底安静下来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嘴角有血。
不是咳出来的，是他自己咬破舌尖流出来的血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，混合着鹿脯羹的咸香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尝不出来的苦味。
附子。
张喜确实在羹里加了附子。量很轻，轻到一般人尝不出来。但嬴政前世在骊山陵墓里，见过太多用附子毒杀的例子——赵高毒杀公子扶苏时，用的就是附子，混在酒里，无色无味。
张喜敢尝，是因为他提前服了解药。
或者，他根本不知道羹里有毒——下毒的是别人，他只是执行者。
嬴政抬手，擦掉嘴角的血。
反击的第一步完成了。玉片现在应该在张让袖子里，等他去尚书台复命时，那块秦式玉璜残片，会引发什么样的猜疑？
董承看到玉片，会怎么想？
曹操看到玉片，会怎么想？
还有枕头里藏东西的那个人——如果玉片是ta放的，ta看到玉片出现在张让袖子里，又会怎么想？
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张让，是更沉重的、穿着铠甲的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，停在寝宫外。
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：
“虎豹骑奉丞相令，**皇宫。陛下寝宫，也要查。”
是王垕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