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。“看见……时日？”
“嗯……”祖母的目光终于从镜子上移开，转向我，那点微光在她眼中幽幽跳动，混杂着无尽的疲惫、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还有一丝……我无法理解的怜悯？“**……你外婆……还有我……都行……现在，你也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我慌忙想去端水，她却死死抓住我的手，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之人。咳嗽稍平，她几乎是拼尽全力，一字一句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……你自己……也看……看你……自己……”
看我……自己？
我猛地转回头，再次死死盯住那面铜镜。这一次，我的目光没有去寻找祖母的身影，而是竭力辨认镜中那个属于我的、模糊的轮廓。
昏黄，模糊，一片混沌。
我拼命集中精神，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而酸涩发胀。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，屋外的风声，虫鸣，甚至祖母残喘的呼吸。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昏蒙的铜镜，和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一点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光晕，极其缓慢地，在我映象的额头附近凝聚。比祖母那里的更淡，更虚幻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铜镜本身的昏沉里。但当我凝聚起全部心神，那些由灰烬般光影构成的、不断变幻减少的古老符纹，还是艰难地、挣扎着显现了出来。
它们太淡了，变化也似乎更快。我屏住呼吸，试图去“读”懂那不属于任何我所知文字体系的符纹。一种奇异的、血脉深处的悸动，或者说是一种冰冷的直觉，毫无道理地在我心底浮现，翻译出了那组符纹的含义——
三。
不是三年，不是三月。
是三天。
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，我浑身僵硬，血液都似乎冻住了。握着祖母的手变得像冰块，不，是我自己的手变成了冰块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只有镜子里那组黯淡的、不断减少的“三”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我的视网膜上，烫进我的脑子里。
“看……清了吗……”祖母的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是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，看向她。我的脸上一定毫无血色，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和绝望。
祖母看懂了。她眼中那点奇异的光，剧烈地闪烁了一下，然后，那复杂情绪里的“怜悯”，浓得化不开了，几乎变成了一种悲戚。她松开了我的手，那点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，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了枕头里。
“三天……呵……三天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嘴角却极其古怪地、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而是一种认命般的、掺杂着无尽讽刺的弧度。“林家女人的命……都……不长……尤其是……能看清的……”
她的气息更弱了，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，似乎最后一点精气神，都用来告诉我这个秘密，和确认我的死期。“祠堂……后屋……最里面……锁着……有块……不一样的……镜子……下面……压着……”
话，断在这里。
她的胸膛，再也没有起伏。
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浓重的草药味和死亡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。我僵在床前，一动不动，眼睛还看着祖母已然平静的、灰败的脸，脑子里却反复轰鸣着那两个信息：
我能看见别人的寿命倒计时。
而我的，只剩下三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，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。村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吠，更显得老屋死寂。
我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，再次转过头，看向那面铜镜。
镜中一片昏黑，我和祖母的身影都隐没在黑暗里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，那组符纹还在，在我的额顶，无声地、冷酷地跳动着，减少着。
三天。
冰冷的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，攫住了我的心脏，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我不想死。这个念头如此强烈，瞬间压倒了悲伤和茫然。
祠堂……后屋……最里面……锁着……镜子……下面……压着……
祖母最后破碎的话语，此刻清晰无比地在我脑海中回响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