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向来以为，乡下的日子是慢的。风从山坳里来，要绕过三座田埂才到门前；云在天上移，半日也挪不出半寸阴凉。连生死都显得潦草——村东头王家的老人咽了气，傍晚便抬上了山，第二天他坐过的那把竹椅，就换了旁人靠着打盹。

可有些人生来，便连这潦草的安稳，也求不得。

赵纪开是头一批下来的知青。他生得白净，手指细长，不像是能握锄头的，说话也温吞，像井水渗进沙地里，没个声响。队里照顾他，派些轻省的活计，他便整日跟在谢春红身后。

谢春红是另个知青点的，家在城里有些门路，逢年过节总有人捎东西来。她分他半包烟，他便替她挑水；她给他一块糖，他便替她抄笔记。两人在一棵老槐树下坐得久了，村里人便都看在眼里，只是不说破——乡下人对于城里人的事，向来是看了只当没看的。

后来**松动，知青开始返城。谢春红先走的，走的那天落着小雨，赵纪开送到村口，两个人站在雨里，谁也没撑伞。她说了句什么，风声太大，旁人听不真切，只见赵纪开点了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像田里被雨打蔫了的庄稼。

她果然没有丢下他。托人，奔走，递条子，硬是在高考恢复的第一年，替他弄到了一个名额。赵纪开争气，考上了，她又替他寻了城里的差事。他便离了乡村，做了城里人，娶了她，安了家。

这些事，是后来李盼儿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。像捡碎在地上的玻璃碴子，每捡一片，都要割一次手。

赵纪开的母亲，村里人都唤她赵奶奶。守着三间土屋，一个人过活，灶台是冷的，被褥是潮的。她心倒不算坏，见到邻家的孩子，也会摸出一块糖来，只是那糖常常化了，黏在掌心，分不清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盘算着晚年有人伺候，便从远房亲戚家接来了一个姑娘，叫小芸。十六七岁，眉眼温顺，像刚刨出来的白萝卜，带着泥，却水灵。赵奶奶收她作养女，村里人都说这是好事，孤老婆子有了伴，孤女有了家。

小芸不爱说话。天不亮就起来烧火，煮猪食，扫院子，伺候赵奶奶洗漱吃饭。喂了猪，再下地摘菜，回来做饭，洗碗，浆洗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