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布八荒

第一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“放”字刚出口，五百张弓同时松弦。箭矢掠过头顶，发出尖利的啸声，像一群扑食的鹰隼扑向城下。。。，马速更快了，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“第二队——放！”。。。，苏源看清了那些人的脸——年轻，凶狠，眼睛里冒着光。都是草原上的狼崽子，从小在马背上长大，**比杀羊还熟练。“滚木！”他喊。，从城垛口推下去。圆木翻滚着砸进人群，惨叫混着骨头断裂的声音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。，两架，五架，十架——，冲向最近的云梯。
一个北离人刚露出脑袋，他一刀砍下去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往后仰倒，连带着把后面两个也撞了下去。
可左边又冒出来一个。
他转身，一刀刺进那人的喉咙。血喷在他脸上，热的，腥的，糊住了眼睛。他来不及擦，又往右边跑。
右边已经爬上来了三个。
周校尉带着人堵上去，刀砍卷了就用盾砸，盾砸烂了就用拳头。一个士兵被北离人抱住，两个人一起从城墙上翻下去，惨叫声越来越远，最后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苏源什么都顾不上，只知道砍，砍，砍。
不知道砍了多久，手臂已经麻木了，握刀的手全是血——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忽然，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。
他本能地挥刀往后砍，被那人躲开。
“副将！是我！”
是周校尉。
苏源喘着粗气，看清了他的脸。周校尉满脸是血，左肩上插着一支箭，箭杆还在晃。
“你中箭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周校尉咬牙，“北离人退下去了。”
苏源一愣，往城下看。
真的退了。
那些云梯七歪八斜地倒在城墙下，有的还在烧，有的已经被砸烂了。雪地上全是**，有北离人的，也有定北军的。活着的人正在往回跑，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“第几波了？”他问。
“第三波。”周校尉说，“打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一个时辰。
他感觉才过了一会儿。
苏源靠在城垛上，大口喘气。这时候才感觉到左臂**辣地疼——低头一看，袖子破了，一道半尺长的口子，肉翻着，血正往外渗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挨的。
“副将，你受伤了。”周校尉要喊医官。
苏源拦住他：“先清点人数，看看还有多少能打的。让人把滚木礌石再往上搬，火油也备足。北离人不会只打三波。”
周校尉应了，转身去传令。
苏源撕下一截袖子，胡乱缠住伤口。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脱力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硬的仗了。
上一次，还是三年前。
那一次，他守的是西门，打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刀砍断了，他用石头砸，用拳头打，用牙咬。打完那一仗，他在床上躺了五天，老帅亲自给他喂药。
老帅说：“你小子，命硬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不敢告诉老帅，他的命不是自己的，是白鹿书院几百条人命换来的。他得活着，替他们活着。
所以他不能死。
死在这儿，死在边关，死在一场不知所谓的攻城战里——那太窝囊了。
他得活着，活着查出真相，活着找到仇人，活着把那本无字的书读懂。
活着。
老帅也让他活着。
“副将！”
一个小兵跑上来，喘着气：“周参军来了，在城门楼下，说要见您。”
周济民？
他来干什么？
苏源皱了皱眉，对周校尉说：“你盯着，我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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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楼下，周济民正**手来回踱步。他穿着文官的袍子，外面罩了件皮袄，冻得脸发青，看见苏源下来，眼睛一亮。
“苏副将！苏副将！”
苏源走过去：“周参军怎么来了？这儿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周济民压低声音，“可我有个事儿，必须当面跟您说。”
苏源看着他。
周济民左右看看，确定周围没人，才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库房的事，我查了。”
苏源心里一动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周济民苦笑，“老帅亲自吩咐的，我敢拖吗？昨儿夜里回去就查了，查到天亮，查到一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周济民又左右看看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塞进苏源手里。
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苏源低头看。
纸上记着一串数字，是辎重营这三个月进出库房的记录。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，列得清清楚楚。乍一看没什么问题，可仔细看——
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栏。
“十月十七，出库军粮两千石，经手人：张……”
他没念完，抬起头。
“张副将？”
周济民点点头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十月十七，就是钦差进城那天。那天张副将调了两千石粮出库，说是‘犒军’，可我问过西门那边的人，那天根本没收到一粒粮。”
苏源的心往下沉。
两千石粮，凭空消失了。
十月十七，钦差进城那天。
张副将经手。
“那批粮去哪了？”
周济民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库房的记录只到出库，后面就没了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凑得更近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钦差进城那天晚上，有人看见张副将去了钦差的院子。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苏源握紧了手里的纸。
张副将，钦差，两千石军粮。
还有那个死在城里的文士，那枚刻着“天机”的暗器，那句“有人告诉我们，东门的守将，是刚来的年轻人”。
所有的线，好像正在往一起拧。
“这事儿还有谁知道？”他问。
“就您和我。”周济民说，“我谁也没敢说，先来找您。”
苏源点点头，把那张纸叠好，塞进怀里。
“周参军，您先回去。这事儿谁都别说，就当没查过。”
周济民愣了一下：“可是老帅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跟老帅说。”苏源打断他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周济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苏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城门楼上的旗子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面旗。
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定”字，定北城的定。
这座城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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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城墙上的时候，**波进攻已经开始了。
这一次北离人学乖了，不再一股脑往东门冲，而是分兵两路，一路继续攻东门，另一路往北边绕，看样子是想试试能不能从北面爬上来。
“周校尉！”
“在！”
“带两百人去北面，那边城墙矮，别让他们摸上来。”
周校尉应了，带着人跑过去。
苏源回到东门正面，看着城下的敌军。
这一次人更多了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少说也有三四千。骑兵下马，改成了步战，扛着云梯，推着攻城车，慢慢往城墙这边压。
攻城车是新的，车身上还蒙着生牛皮，里面藏着撞木。这是用来撞城门的。
一旦城门被撞开，就什么都完了。
“火油！”苏源喊，“把火油搬过来！”
几个士兵抬着瓦罐跑过来。罐子里装着黑乎乎的火油，是用动物油脂和松脂熬的，一点就着。
“等攻城车靠近了再倒。听我号令。”
他盯着那辆攻城车，一点一点靠近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——
“放箭！射那些推车的！”
箭雨再次落下，推车的北离人倒下一批，立刻又有新的补上。攻城车继续往前，越来越近，近到能看清车身上蒙的牛皮上的纹路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——
“倒火油！”
几罐火油同时砸下去，黑乎乎的液体溅在攻城车上，溅在推车的人身上。有人尖叫起来，想跑，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苏源抓起一支火把，用力扔下去。
火把落在攻城车上，“轰”的一声，火焰腾起三四丈高。火油沾着就着，那些北离人浑身是火，惨叫着在地上打滚，滚着滚着就不动了。
攻城车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。
可后面的北离人还是往上冲。
云梯又架了上来，这一次不止一架，是十几架一起。苏源带着人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。
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手肘往下滴，滴在城墙上，滴在雪上，滴在那些爬上来的北离人脸上。
他已经分不清疼了。
只知道砍，砍，砍。
忽然，一架云梯上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和其他北离人不一样的皮甲，头上戴着狼***，手里提着一把弯刀。他爬得很快，比谁都快，几下就攀上了城垛。
苏源冲过去，一刀砍下。
那人用弯刀架住，两刀相撞，溅出一串火星。
四目相对。
苏源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凶狠。那双眼睛盯着苏源，像狼盯着猎物。
“你就是苏源？”那人开口，说的居然是汉话。
苏源没回答，又是一刀。
那人又架住，顺势往上一翻，翻上了城墙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只隔三步。
周围的厮杀声好像一下子远了。
“有人让我杀你。”那人说，“你猜是谁？”
苏源握紧刀：“谁？”
那人笑了，笑得很冷。
“你得罪的人太多了。”
说完，他扑上来，弯刀劈头砍下。
苏源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刺向他的腰。那人扭身避开，弯刀横扫，直取苏源的脖子。
苏源低头，刀锋贴着头皮掠过，削下一缕头发。
两人错身而过，又同时转身，面对面。
那人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凶狠变成了惊讶。
“你躲得挺快。”他说，“比他们说的快多了。”
苏源不答话，只是盯着他的刀。
那刀的刀法，他见过。
在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里。
那些冲进白鹿书院的人，用的就是这种刀法——又快又狠，招招致命。
“你是天机楼的人。”他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他说，“可惜聪明人活不长。”
他又扑上来。
这一次更快，弯刀舞成一团白光，从头到脚把苏源罩住。
苏源挡了三刀，退了五步，后背撞在城垛上。
没地方退了。
那人的刀砍下来，对准他的脖子。
苏源忽然蹲下。
弯刀砍在城垛上，砍下一块石头。与此同时，苏源的刀从下往上刺，刺进那人的小腹。
那人低头，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，眼睛里全是不相信。
“你——”
苏源站起身，把刀抽出来。
那人跪下去，又倒下去，躺在城墙上，血从肚子里涌出来，染红了一片雪。
他还没死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苏源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苏源蹲下，凑近他的耳朵。
“白鹿书院，最后一个人。”
那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可嘴里全是血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苏源站起来，不再看他。
远处，号角声响起。
北离人又开始退了。
这一波，又守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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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最后一批北离人退到两百步外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苏源靠在城垛上，浑身是血，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周校尉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个水囊，递给他。
“副将，喝口水。”
苏源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水是凉的，冰得牙疼。
“清点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周校尉的声音很低，“折了二百三十七个弟兄，伤了四百多。东门这边，能打的还剩不到一千。”
二百三十七个。
一夜，二百三十七条命。
苏源闭上眼睛。
周校尉在他身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副将，我刚才看见那个人了。”
“哪个？”
“就是跟你打的那个，穿皮甲戴狼***的。我认识他。”
苏源睁开眼。
“他是谁？”
“北离人那边的一个头领，叫阿骨朵。听说是个孤儿，从小被人收养，练了一身好功夫。这几年跟着三王子，杀了不少人。”
孤儿，被人收养，练了一身好功夫。
苏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收养他的人是谁，知道吗？”
周校尉摇头：“这就不清楚了。草原上的事，咱们这边知道的不多。”
苏源没再问。
他看着城下那些**，看着那个叫阿骨朵的人躺在雪地里，肚子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。
他也是个孤儿。
他也被人收养。
他也练了一身好功夫。
可他们一个在城里，一个在城外；一个守城，一个攻城；一个活着，一个死了。
如果当年收养他的是另一个人，如果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白鹿书院而是别的什么地方，如果他今天站在城下——
他会是阿骨朵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杀他。
天机楼的人。
北离人。
也许还有大衡**的人。
他站起身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还活着。
活着就好。
活着，就能继续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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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校尉忽然站起来，指着城外：“副将！你看！”
苏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北离人的大营方向，有烟升起来。
不是炊烟，是黑烟，一股一股的，像是着火了一样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没人知道。
他们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黑烟越升越高，越升越浓，最后连成一片，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
过了很久，探马回来了。
带回来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消息——
北离人退了。
不是暂时的撤退，是真的退了。大营烧了，辎重扔了，所有人马都在往北撤，撤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“为什么？”周校尉不敢相信，“他们还没打赢呢，怎么就退了？”
苏源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黑烟，忽然想起那个送刀的女人说的话——
“她说她回北离了。有些事情要办。”
拓跋月。
老可汗的女儿，被三王子追杀的女人。
她回北离了。
她“有些事情要办”。
然后北离人就退兵了。
苏源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刀柄上，那个月牙和狼的刻痕，硌得掌心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