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第0713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夜正在淹死。。她真的在淹死——温暖的水灌进肺里，像被人从内部拥抱。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"沈夜。""沈夜。""沈夜***给我起来。"。。从墙角蔓延到灯座，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脸。手机在枕头边震动，屏幕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：宋时雨。。，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，摔在一堆外卖盒和矿泉水瓶中间。她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地砖，接了电话。"死了。""没死。"宋时雨的声音像手术刀，又冷又薄，"分部开会。今天上午九点。别迟到。""请假。""你上周请过了。""那我再请一周。""陆停云亲自点名让你去。"
沈夜沉默了两秒。陆停云是分部长，归墟市等级最高的窃冥者，**。这个人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，点名让她去开会，要么是要开除她，要么是有麻烦。
"他说什么事？"
"没说。但江渡也在。"
电话挂断。
沈夜在地上又躺了两分钟。膝盖疼。昨天在楼梯上摔的那一跤还没好，青紫色的淤血在膝盖上蔓延，衬着白得发灰的皮肤，像发了霉的猪肉。
她慢慢爬起来。
卫生间很小，洗手台只有巴掌大。镜子上有一道裂痕，是前年房东来催租时她关门太猛震的，正好把脸分成两半。左边是那个肾虚的男青年，右边是个还没睡醒的女人。
沈夜伸手拿起洗手台上的假喉结。
医用硅胶，肤色款，花了她半个月工资。她对着镜子把喉结贴在脖子上，按紧边缘，然后用粉底盖住胶膜的接缝。这张脸她画了十年，比任何化妆师都熟练。腮帮子微微收紧，下颌线更方一点，眼神压下去，瞳孔里的光往回收——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。不是女人扮男人，就只是个有点**普通男青年。看起来肾虚，畏缩，没什么攻击性。在人群中不会被记住第二次。
她退后一步，检查全身。宽松的黑色连帽衫遮住身形，工装裤掩盖腿型，运动鞋大一码，里面垫了两层鞋垫。脖子上的伪装胶膜被高领挡住一半，剩下的一半用长碎的头发盖住。天再热她也不脱外套，理由是"体虚怕冷"。分部的人都信了，因为一个废物说自己体虚，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"我是男的。"她对镜子说。
镜子里的人点点头。
"我是男的。"
她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压得更低，从胸腔走气，喉结不动。手指在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，确认硅胶没有歪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信了。
电动车昨晚没充电，出门才想起来。沈夜推着车走了十五分钟，在巷口的修理铺花三块钱充了十五分钟电。修理铺的老头认识她，递了根烟。沈夜摇头，老头说："你脸色越来越差了。"
"没睡好。"
"你不是没睡好。"老头把烟叼回自己嘴里，"你是根本不敢睡。"
沈夜没接话。电动车充到半格电，她骑上去，突突突地穿过老城区的巷子。
归墟市早上七点的样子，像一锅刚烧开的水。海风从东边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和水汽。骑楼底下摆满了早点摊，蒸笼冒着白汽，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。上早班的人穿着衬衫挤在摊前，共享单车铃铛响成一片。沈夜骑过一家包子铺门口，老板娘扯着嗓子喊"两块钱一个，肉的"，那声音尖锐得像能穿透三个街区。她没停，她兜里只剩八块钱，还得撑到月底。
冥府归墟分部在老城区最深处。那一片的街道名字都很老——三合里、打铁巷、棺材巷。**时期的建筑沿着山坡往上堆，红砖墙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，爬山虎把整面墙糊成绿色。分部的楼在最上面，四层，带个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。那棵树一半活着一半死了，活的半边每年秋天黄得发疯，死的半边光秃秃地戳向天空，像一根枯骨。
沈夜到的时候差五分九点。她不是故意早到——电动车骑到一半又没电了，她推着车走了最后一段，累得满头汗。她把车靠在银杏树下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，然后整瓶水浇在脸上。
"你又被房东赶出来了？"
沈夜抹了把脸。宋时雨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，黑色风衣，短发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从头到脚打量她。宋时雨不化妆，眉眼清淡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看起来像某个大学里讲现当代文学的女讲师。但沈夜知道她手底下至少送进去过六个***。用的是回响，和耐心。
"电动车没电。"
"上次是轮胎没气。"
"这次是真的没电。"
宋时雨没追问。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罐咖啡，朝沈夜扔过来。沈夜接住，拉开拉环，一口气灌了半罐，手终于不抖了。***戒断反应是凌晨最严重，到早上已经好了大半，剩下的只是手指尖微微发麻。
"谢谢。"
"你从来不谢我。"
"今天破例。"
宋时雨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看，不是打量，是观察。沈夜有时候觉得宋时雨才是分部最强的窃冥者——不是因为她等级高，是因为她看活人比看死人还准。
"你今天不对劲。"
"没睡好。"
"跟你说了多少遍，别在出现场前一晚做那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心里清楚。"
沈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把罐子捏扁，扔进银杏树下的垃圾桶。她转过身的时候，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灌咖啡时的狼狈，重新变回了那个肾虚、畏缩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废物青年。
"开会吧，"她说，"别让老头子等。"
会议室在三楼，两面窗户对着海。早上的太阳从东边打进来，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。沈夜挑了最暗的角落坐下，把帽兜扣上，准备补觉。
她刚闭上眼睛，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"沈夜？难得啊，没迟到。"
江渡。
归墟市**大队重案组组长，四十二岁，前特种兵转业，破过三桩部督大案。他穿便服，黑皮靴，板寸头，眉骨上有一道旧伤，是十年前追捕毒贩时留下的。他不信鬼神，不信直觉，不信一切不能用证据链证明的东西。因此他也不信窃冥者——尤其是沈夜这种废物。
沈夜没睁眼。"江队早。"
"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？"
"九点零二分三十秒。"沈夜说，"但你站门口问我的那三秒不算。"
江渡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沈夜的生物钟精确到秒——这件事分部没人知道。他正要说什么，另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。
"人到齐了。"
脚步声轻而稳，几乎听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。陆停云走进会议室，手里端着一个旧搪瓷茶杯，杯壁上印着"归墟港务局1983"的字样，茶渍已经浸进搪瓷的裂纹里。他个子不高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他的眼睛很安静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深浅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包括沈夜。
在冥府，等级森严。陆停云是归墟分部唯一的**窃冥者，三十年前曾单人追踪过一桩跨越四省的连环**案，靠的仅仅是七个受害者的回响。那桩案子结束后，他从首都调回归墟，主动申请了这个没人愿意来的沿海分部，一坐就是三十年。宋时雨是陆停云亲手带出来的，苏晚也是。
苏晚跟在陆停云身后进来。十九岁，*级。归墟分部最年轻的*级，也许是整个冥府东南大区最年轻的。她长得很干净，扎马尾，背着双肩包，看起来像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。但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学生——锐利，专注，带着少年天才特有的刻薄。她扫了一圈会议室，看见沈夜坐在角落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移开视线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沈夜不在意。
"坐。"
陆停云在主位坐下。所有人落座。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快不慢。
"今天只有一件事。东南大区下发的通知——今年分部绩效考核，准确率低于百分之六十的窃冥者，年底取消注册资格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夜。
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二。
分部倒数第一。差两个点就踩线。
沈夜没有任何反应，靠在椅背上，帽兜压得低低的，看起来快睡着了。苏晚忍不住开口："如果你被取消资格，分部就少一个人手。"
沈夜没睁眼。"那你就少一个拖后腿的，不是挺好的。"
"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种态度？"
"那我换一种说法。"沈夜睁开眼睛，转过头看着苏晚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"我如果再努力一点，就能留下来继续混吃等死。这样你满意吗？"
苏晚脸色变了。宋时雨伸手按住她的手臂，用眼神制止了她。江渡一直没说话，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。他在观察沈夜，以**的方式——先从最不会引起注意的姿态开始，然后在安静里等人露出破绽。
沈夜没有破绽。她把帽兜又往下拉了拉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陆停云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把搪瓷杯放在桌上。瓷杯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，像一个句号。
"散会。"
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。沈夜第一个到门口，正要迈出去，陆停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沈夜。"
她停住。
"银杏树要死了。你知道吗。"
沈夜没转身。"知道。"
"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死？"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窗户开着，海风吹进来，把窗帘鼓起又吸回去。沈夜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没有回头。
"不知道。"
"你撒谎。"
沉默。
陆停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看着那棵银杏。"一棵树不会无缘无故死。这棵银杏种了***。***里经历过三次台风，一次雷劈，主干都烧焦过一半。它都没死。今年它要死了。不是天灾，不是虫害，是它的根出了问题。有人在它的根系附近埋了东西，把土弄坏了。"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夜的背影。
"你来归墟两年了。两年前这棵树还好好的。"
沈夜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放松，推开走廊的门，走出去，头也不回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窗外的银杏在风里轻轻晃动，活的那一半枝叶沙沙响，死的那一半纹丝不动。沈夜站在楼梯口等宋时雨。她看见江渡从另一边走廊走过，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。江渡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像是猎人闻到了猎物的味道。
电动车充够了电，突突突地载着她穿过老城区的巷子。经过小清河的时候她停了车。
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色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，是死鱼和工业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河岸上有人在钓鱼，老头戴着斗笠一动不动，钓竿弯成一张弓。沈夜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她自己被水面扭曲成碎片的倒影。
"还早。"她说。
声音很低，被风吹散了。她是在对自己说的。还早，还没到下水的时候。还没到暴露的时候。还没到。
但在水下她看不到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短信，没有发件人号码，没有来电显示，只有一个符号。
"。"
句号。这是深渊给她发的。每次发这个符号，意味着警告。沈夜盯着它看了三秒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重新跨上电动车。
她骑得很慢。那个句号像一个黑洞，把周围所有的轻松都吸了进去。深渊从不轻易发信息。他每次发，都意味着归墟市要有事了。
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。老城区这栋**楼是八十年代建的，五层，外墙的水泥已经**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道上堆满了邻居的杂物——旧鞋柜、破雨伞、一辆链条断掉的童车。她住在顶层，房间只有二十平米，一扇小窗对着隔壁楼的墙，常年晒不到太阳。房间里有一张床、一个塑料衣柜、一个电磁炉。墙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——钉子眼、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、用圆珠笔写在床头墙上的一行字："我一定要离开这里。"
沈夜锁好门，拉上窗帘，确认三把锁全挂好，然后走进卫生间。
她撕下脖子上的胶膜。医用硅胶被汗水浸了四个小时，边缘已经翘起，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小块皮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把粉底冲掉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这一次，镜子里没有肾虚男青年。只有一个女人。短发，颧骨略高，眉毛很黑很直。她的五官不算漂亮，但组合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锋锐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皮肤因为长期不晒太阳显得苍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眶下有很深的青色。
她才二十三岁。看起来像三十岁。
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是那个句号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回了一个句号。
过了几秒，屏幕忽然全黑了。不是关机，是屏幕显示的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里有三个字，手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笔迹。
"别出声。"
她记得这张纸。是她被塞进消防车时，救她出来的那个人留的。纸已经烧了大半，只剩下这三个字，搁在她衣兜里，隔了十二年，被人挖出来拍照，传到了她手机上。
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，没有表情变化，只有水滴砸在洗手台边缘，碎成几瓣。她伸手抹了一把，手指在瓷砖上蹭干净，然后关灯，走出去，倒在床上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，数完七道裂缝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"还没到时候。"她对黑暗说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锁屏消息闪了一行字。发信人不可追踪，联络方式不通过任何通信基站。这条信息只有两个字：
"等你。"
沈夜沉默了两秒。陆停云是分部长，归墟市等级最高的窃冥者，**。这个人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，点名让她去开会，要么是要开除她，要么是有麻烦。
"他说什么事？"
"没说。但江渡也在。"
电话挂断。
沈夜在地上又躺了两分钟。膝盖疼。昨天在楼梯上摔的那一跤还没好，青紫色的淤血在膝盖上蔓延，衬着白得发灰的皮肤，像发了霉的猪肉。
她慢慢爬起来。
卫生间很小，洗手台只有巴掌大。镜子上有一道裂痕，是前年房东来催租时她关门太猛震的，正好把脸分成两半。左边是那个肾虚的男青年，右边是个还没睡醒的女人。
沈夜伸手拿起洗手台上的假喉结。
医用硅胶，肤色款，花了她半个月工资。她对着镜子把喉结贴在脖子上，按紧边缘，然后用粉底盖住胶膜的接缝。这张脸她画了十年，比任何化妆师都熟练。腮帮子微微收紧，下颌线更方一点，眼神压下去，瞳孔里的光往回收——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。不是女人扮男人，就只是个有点**普通男青年。看起来肾虚，畏缩，没什么攻击性。在人群中不会被记住第二次。
她退后一步，检查全身。宽松的黑色连帽衫遮住身形，工装裤掩盖腿型，运动鞋大一码，里面垫了两层鞋垫。脖子上的伪装胶膜被高领挡住一半，剩下的一半用长碎的头发盖住。天再热她也不脱外套，理由是"体虚怕冷"。分部的人都信了，因为一个废物说自己体虚，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"我是男的。"她对镜子说。
镜子里的人点点头。
"我是男的。"
她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压得更低，从胸腔走气，喉结不动。手指在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，确认硅胶没有歪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信了。
电动车昨晚没充电，出门才想起来。沈夜推着车走了十五分钟，在巷口的修理铺花三块钱充了十五分钟电。修理铺的老头认识她，递了根烟。沈夜摇头，老头说："你脸色越来越差了。"
"没睡好。"
"你不是没睡好。"老头把烟叼回自己嘴里，"你是根本不敢睡。"
沈夜没接话。电动车充到半格电，她骑上去，突突突地穿过老城区的巷子。
归墟市早上七点的样子，像一锅刚烧开的水。海风从东边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和水汽。骑楼底下摆满了早点摊，蒸笼冒着白汽，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。上早班的人穿着衬衫挤在摊前，共享单车铃铛响成一片。沈夜骑过一家包子铺门口，老板娘扯着嗓子喊"两块钱一个，肉的"，那声音尖锐得像能穿透三个街区。她没停，她兜里只剩八块钱，还得撑到月底。
冥府归墟分部在老城区最深处。那一片的街道名字都很老——三合里、打铁巷、棺材巷。**时期的建筑沿着山坡往上堆，红砖墙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，爬山虎把整面墙糊成绿色。分部的楼在最上面，四层，带个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。那棵树一半活着一半死了，活的半边每年秋天黄得发疯，死的半边光秃秃地戳向天空，像一根枯骨。
沈夜到的时候差五分九点。她不是故意早到——电动车骑到一半又没电了，她推着车走了最后一段，累得满头汗。她把车靠在银杏树下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，然后整瓶水浇在脸上。
"你又被房东赶出来了？"
沈夜抹了把脸。宋时雨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，黑色风衣，短发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从头到脚打量她。宋时雨不化妆，眉眼清淡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看起来像某个大学里讲现当代文学的女讲师。但沈夜知道她手底下至少送进去过六个***。用的是回响，和耐心。
"电动车没电。"
"上次是轮胎没气。"
"这次是真的没电。"
宋时雨没追问。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罐咖啡，朝沈夜扔过来。沈夜接住，拉开拉环，一口气灌了半罐，手终于不抖了。***戒断反应是凌晨最严重，到早上已经好了大半，剩下的只是手指尖微微发麻。
"谢谢。"
"你从来不谢我。"
"今天破例。"
宋时雨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看，不是打量，是观察。沈夜有时候觉得宋时雨才是分部最强的窃冥者——不是因为她等级高，是因为她看活人比看死人还准。
"你今天不对劲。"
"没睡好。"
"跟你说了多少遍，别在出现场前一晚做那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心里清楚。"
沈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把罐子捏扁，扔进银杏树下的垃圾桶。她转过身的时候，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灌咖啡时的狼狈，重新变回了那个肾虚、畏缩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废物青年。
"开会吧，"她说，"别让老头子等。"
会议室在三楼，两面窗户对着海。早上的太阳从东边打进来，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。沈夜挑了最暗的角落坐下，把帽兜扣上，准备补觉。
她刚闭上眼睛，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"沈夜？难得啊，没迟到。"
江渡。
归墟市**大队重案组组长，四十二岁，前特种兵转业，破过三桩部督大案。他穿便服，黑皮靴，板寸头，眉骨上有一道旧伤，是十年前追捕毒贩时留下的。他不信鬼神，不信直觉，不信一切不能用证据链证明的东西。因此他也不信窃冥者——尤其是沈夜这种废物。
沈夜没睁眼。"江队早。"
"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？"
"九点零二分三十秒。"沈夜说，"但你站门口问我的那三秒不算。"
江渡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沈夜的生物钟精确到秒——这件事分部没人知道。他正要说什么，另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。
"人到齐了。"
脚步声轻而稳，几乎听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。陆停云走进会议室，手里端着一个旧搪瓷茶杯，杯壁上印着"归墟港务局1983"的字样，茶渍已经浸进搪瓷的裂纹里。他个子不高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他的眼睛很安静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深浅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包括沈夜。
在冥府，等级森严。陆停云是归墟分部唯一的**窃冥者，三十年前曾单人追踪过一桩跨越四省的连环**案，靠的仅仅是七个受害者的回响。那桩案子结束后，他从首都调回归墟，主动申请了这个没人愿意来的沿海分部，一坐就是三十年。宋时雨是陆停云亲手带出来的，苏晚也是。
苏晚跟在陆停云身后进来。十九岁，*级。归墟分部最年轻的*级，也许是整个冥府东南大区最年轻的。她长得很干净，扎马尾，背着双肩包，看起来像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。但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学生——锐利，专注，带着少年天才特有的刻薄。她扫了一圈会议室，看见沈夜坐在角落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移开视线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沈夜不在意。
"坐。"
陆停云在主位坐下。所有人落座。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快不慢。
"今天只有一件事。东南大区下发的通知——今年分部绩效考核，准确率低于百分之六十的窃冥者，年底取消注册资格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夜。
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二。
分部倒数第一。差两个点就踩线。
沈夜没有任何反应，靠在椅背上，帽兜压得低低的，看起来快睡着了。苏晚忍不住开口："如果你被取消资格，分部就少一个人手。"
沈夜没睁眼。"那你就少一个拖后腿的，不是挺好的。"
"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种态度？"
"那我换一种说法。"沈夜睁开眼睛，转过头看着苏晚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"我如果再努力一点，就能留下来继续混吃等死。这样你满意吗？"
苏晚脸色变了。宋时雨伸手按住她的手臂，用眼神制止了她。江渡一直没说话，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。他在观察沈夜，以**的方式——先从最不会引起注意的姿态开始，然后在安静里等人露出破绽。
沈夜没有破绽。她把帽兜又往下拉了拉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陆停云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把搪瓷杯放在桌上。瓷杯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，像一个句号。
"散会。"
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。沈夜第一个到门口，正要迈出去，陆停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沈夜。"
她停住。
"银杏树要死了。你知道吗。"
沈夜没转身。"知道。"
"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死？"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窗户开着，海风吹进来，把窗帘鼓起又吸回去。沈夜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没有回头。
"不知道。"
"你撒谎。"
沉默。
陆停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看着那棵银杏。"一棵树不会无缘无故死。这棵银杏种了***。***里经历过三次台风，一次雷劈，主干都烧焦过一半。它都没死。今年它要死了。不是天灾，不是虫害，是它的根出了问题。有人在它的根系附近埋了东西，把土弄坏了。"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夜的背影。
"你来归墟两年了。两年前这棵树还好好的。"
沈夜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放松，推开走廊的门，走出去，头也不回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窗外的银杏在风里轻轻晃动，活的那一半枝叶沙沙响，死的那一半纹丝不动。沈夜站在楼梯口等宋时雨。她看见江渡从另一边走廊走过，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。江渡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像是猎人闻到了猎物的味道。
电动车充够了电，突突突地载着她穿过老城区的巷子。经过小清河的时候她停了车。
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色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，是死鱼和工业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河岸上有人在钓鱼，老头戴着斗笠一动不动，钓竿弯成一张弓。沈夜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她自己被水面扭曲成碎片的倒影。
"还早。"她说。
声音很低，被风吹散了。她是在对自己说的。还早，还没到下水的时候。还没到暴露的时候。还没到。
但在水下她看不到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短信，没有发件人号码，没有来电显示，只有一个符号。
"。"
句号。这是深渊给她发的。每次发这个符号，意味着警告。沈夜盯着它看了三秒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重新跨上电动车。
她骑得很慢。那个句号像一个黑洞，把周围所有的轻松都吸了进去。深渊从不轻易发信息。他每次发，都意味着归墟市要有事了。
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。老城区这栋**楼是八十年代建的，五层，外墙的水泥已经**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道上堆满了邻居的杂物——旧鞋柜、破雨伞、一辆链条断掉的童车。她住在顶层，房间只有二十平米，一扇小窗对着隔壁楼的墙，常年晒不到太阳。房间里有一张床、一个塑料衣柜、一个电磁炉。墙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——钉子眼、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、用圆珠笔写在床头墙上的一行字："我一定要离开这里。"
沈夜锁好门，拉上窗帘，确认三把锁全挂好，然后走进卫生间。
她撕下脖子上的胶膜。医用硅胶被汗水浸了四个小时，边缘已经翘起，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小块皮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，把粉底冲掉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这一次，镜子里没有肾虚男青年。只有一个女人。短发，颧骨略高，眉毛很黑很直。她的五官不算漂亮，但组合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锋锐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皮肤因为长期不晒太阳显得苍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眶下有很深的青色。
她才二十三岁。看起来像三十岁。
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是那个句号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回了一个句号。
过了几秒，屏幕忽然全黑了。不是关机，是屏幕显示的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里有三个字，手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笔迹。
"别出声。"
她记得这张纸。是她被塞进消防车时，救她出来的那个人留的。纸已经烧了大半，只剩下这三个字，搁在她衣兜里，隔了十二年，被人挖出来拍照，传到了她手机上。
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，没有表情变化，只有水滴砸在洗手台边缘，碎成几瓣。她伸手抹了一把，手指在瓷砖上蹭干净，然后关灯，走出去，倒在床上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，数完七道裂缝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"还没到时候。"她对黑暗说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锁屏消息闪了一行字。发信人不可追踪，联络方式不通过任何通信基站。这条信息只有两个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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