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婚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烈在听完次子的分析后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，从案头抽出两封文书，放在军报旁边，两封文书一封封皮已旧，边角磨出了毛边；另一封还是新的，火漆完好。“看看这个。”，封皮上只有两个字，“蜀契”。，快速扫过内容，那是一份婚约，凉国公世子王景琰与蜀地都督孟怀信之女孟攸宁的婚约，签订时间是前年深冬，一式两份，蜀地那份由孟怀信亲笔签押，凉州这份由父亲代大哥签了字，他把蜀契放回案上，拿起第二封，这封是**的赐婚文书，凉国公次子王景昭与安化公主宇文嘉宁的婚约，文书上的措辞很客气，但落款处只有礼部的印章，没有皇帝的私印。“蜀契签了一年多，孟家那边却一直没催着定迎亲的日子。”，用碗盖轻轻拨着水面上浮着的茶沫。“上面写的是‘待时机成熟’，可这时机什么时候算成熟，谁说了算，是咱们说了算，还是他说了算？”，他当然明白父亲在说什么，从凉州南下，秦州、汉中、通州，出了通州翻过摩天岭才是蜀地，汉中这条走廊名义上归**管，可**对关中以南的控制早就只剩一层皮，沿途城寨各自为政，谁也不听谁的，谁有本事在汉中站稳脚跟，谁才是蜀地真正的邻居，孟怀信要的不是婚约上那几个字，他要的是凉州能不能把这条走廊真正攥在手里，不是借道路过，而是沿途设驿站、留驻军、收编寨子，让汉中的每一座城都知道这片地盘归谁说了算，拿到这个控制权，蜀契才是真婚约，陇蜀才是真盟友。“孟怀信打的什么算盘，为父心里清楚。”，“他要的不是修路，是看咱有没有本事把汉中到通州沿途的城寨一扇一扇推开。咱们推开了，蜀地的锦缎就能沿着这条路卖到西域去；咱们推不开，婚约就只是一张纸。阿兄知道吗？”，“他说给他一年，保准把汉中道疏通，这海口夸得，人家姑娘等了两年，他倒好，一点都不急。”，这很像兄长做的事，爽朗轻快，不把任何难题当难题。在他看来，拿下汉中大概也像打仗，只要冲上去就一定能攻下来，但汉中不是白草滩，疏通沿途的关节不是冲锋，不过王景昭也清楚，大哥并非不懂，而是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问题，这就是王景琰，永远在冲，永远在往前。“你这边呢。”，“安化公主的婚事，**问了好几次，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这边不急。”
王景昭把文书放回案上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**还没正式赐婚，这份文书上只有礼部的印，没有陛下的私印，陛下在等，等我们先表态，崔家在等，等陛下先出牌，两边都在等，婚事就悬着。”
“你就不想娶？”
“想不想不重要。”
王景昭看着父亲，“父亲当年求这门亲事，是为了让**觉得凉州还在他们的手掌心里，只要婚约还在，崔家就不会逼得太紧。但父亲也知道，这桩婚事迟早会被拿来当**，先帝不需要拿婚事来试凉州，是因为他握得住朝堂，如今的陛下握不住，所以婚事就不是婚事，是秤杆上的砣。”
王烈把两封婚书收回案上，堆叠在一起，一封已旧，一封尚新，分别写着两个儿子的名字，分别指向两个方向，向南是蜀地，向东是洛阳，向南是命脉，蜀地有粮有铁，但前提是凉州先拿下汉中；向东是缓兵之计，只要婚约还在，崔家就不会公开对凉州动手，这是他为凉州布下的两枚棋子，每一枚都嵌在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。
他抬头看着次子，次子正望着窗外，侧脸的轮廓跟已故的夫人几乎一模一样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夫人的温婉，只有一层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沉静，思绪飘向了三年前的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天。
“今天不问你们功课，也不考武艺。”
王烈把折报搁在案上，端起茶碗，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，“陛下已经老了护不住几年陇西了，朝局要变了，你们也都长大了，也该想想陇西这份基业该怎么办？”
王景琰那年已经十九岁，刚被**封了骠骑将军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他几乎没有犹豫，开口便道：“父亲，儿以为，陇西之根基在于自立，咱们王家镇守西北二十余年，草原戎狄畏我兵甲，**不敢轻我藩镇，只要守住五州之地，练好八万精兵，不管外面怎么变，谁也动不了咱们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笔直，目光坦荡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。那是他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得出的答案，实力决定一切。
王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嗯了一声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次子。
王景昭犹豫了一下，在兄长面前，他不想讨论这种关乎陇西未来的事，他下意识地看了下兄长一眼，王景琰冲他点了点头，眼神里没有长次之分的审视，只有兄弟间的鼓励。
“陇西，地处西北，太过贫瘠，五洲人口相加之数不如中原一洲，粮草军械均靠**输送，无自立之根本，如有此意还需强壮自身，解决兵源及粮饷之事”。
王景昭顿了顿，似乎是在组织措辞，然后抬起头看着父兄：“在未有十足之把握前，当示弱依附于**，不可生轻叛之心。”
王烈沉默了很久，他看着次子，目光里有欣慰，有自嘲。
“老大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，“你怎么看景昭说的。”
王景琰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：“我觉得阿弟说的好。
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，没有半点世子的架子，也没半点被比下去的不快，王景昭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
“你比老大沉得住气。”王烈看着王景昭说。
“不。”
王景昭看着父亲，“兄长不需要沉得住气，因为冲锋陷阵的事，有他在，这些年是兄长替我挡在前面，所以我才不需要出头，不是我沉得住气，是兄长给了我沉得住气的余裕。”
王烈没有说话，他拉起两兄弟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，景昭这孩子跟在老大身后当了十几年的影子，如今那面盾牌还在，但他已经能隐约看到盾牌后面藏着的不只是影子，那是一柄正在淬炼的刀，正在积蓄它自己的寒光。
王烈忽然笑了，那笑声不大，却格外轻快，几天后，王烈做出了最终的安排，两个儿子，两桩婚事，两条截然不同的路，世子王景琰娶蜀地都督之女孟攸宁，对应“自立”之志，为陇西留一条退路；次子王景昭求娶北周安化公主宇文嘉宁，对应“依附”之策，以联姻麻痹**，而那个雪夜里兄弟二人的对视与应答，就此成了这两条路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