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流民聚野，辽将秘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流民们并未离开，师徒二人在晨雾中乘坐吊篮下了城墙。，原本白色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踩踏成泥浆，冻硬的草茎从泥缝中支棱出来，像一具具枯骨的指节。昨夜没有下雪，这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。，那些篝火燃烧的不是柴薪，是拆毁的战车、折断的枪杆，甚至是死人的棺木。火光将一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，大部分人都相互依靠着睡着了。，僧袍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。“师傅……”空近的声音发颤，“这得死多少人？看来这朔州是去不成了。”云慈双手缓缓合十，一声佛号脱口而出：“****。”，却在寒风中传出数十丈。篝火旁有人动了动，几个浅眠的流民猛然抬头，以为是城门开了，以为是救命的粮草来了。，老的身披旧僧衣，少的紧随身旁，眼神警惕。他们站在坡顶，背后是宁化城巍峨的城墙，脚下是深渊般的人间苦海。，又如烛火般熄灭。“是两个化缘的和尚……”一个老汉嘟囔着，重新垂下头去。“睡吧，睡吧……”旁边有人安慰他，也安慰自己，“睡着了就不饿了。”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，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孩的梦呓。，有人抬头看他们，目光空洞；有人根本不看，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值得看。，怀里抱着一个酒囊，酒囊里装的却是雪水。他盯着云慈，眼神像狼，却没有扑上来，大概是连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，来到一堆格外巨大的篝火旁。这堆火烧得旺，围坐的人却少，只有七八个，而且隐隐有戒备之势。外围是几个粗壮的汉子，虽然衣衫褴褛，站姿却带着行伍的痕迹；中间是两个裹着厚毯的妇人；再往里……“大师可是从宁化城中来的？”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小火堆旁响起。，看见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。此人身着旧道袍，颜色已经辨不清是青是灰。他身形瘦长，面容清癯，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，像是两颗沉入井底的寒星。
奇怪，在这冰天雪地、流民遍地的流民营中，竟有一个道士。
云慈合十还礼：“贫僧正是从城中来了解情况的，施主是……”
“太好了！”那道人快步迎上来，脚步竟有几分轻盈，“晚辈陈知靖，与师弟也是从宁化城出城北上的，结果半路遇到这些流民，只能跟着他们南下而来。”
陈知靖说完，篝火旁站起了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，穿着普通灰布棉衣，没有道袍，没有冠巾，看起来像个农家子弟。但他走路每一步都落在实处，肩不晃，腰不塌，显然是有底子在身的。
“晚辈李景睿。”年轻人向云慈深深一揖，“见过大师。”
云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，师兄弟？年岁差了二十多岁，一个出家，一个俗家？为何同行？而且……
“你们……”
“大师。”李景睿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，赶紧解释道，“师兄已经出家，但我还只是俗家弟子，所以没有道袍，我们同出一门，奉师命北上，因此结伴而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云慈微笑着点头。
他心中却暗自思忖：这师兄弟二人，一个沉稳，一个机敏，配合默契，显然不是临时搭伙，那“师命”二字，值得玩味。
“那你们此行是为何？”云慈看似随意地问道，目光却落在陈知靖的脸上。
陈知靖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抬头望了望天，即便是黎明，星辰却格外清晰，他伸出手指，指向北方天际，那里有一颗赤红色的星辰格外刺眼，周围的几颗亮星似乎在微微颤抖，像是被那红光逼退。
“天煞星恒亮，紫微星虽弱，却率群星与天煞星相争。”
陈知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，像是在念诵咒诀，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。
云慈身旁的空近，眼睛猛然一亮：“师傅！”少年压低声音，“他们也是为了……”
“空近。”云慈轻轻唤了一声，徒弟立刻噤声。
但那一瞬的异样，已被陈知靖捕捉，这道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有了然，也有苦涩：“看来大师师徒，也是为了星象异变而来？”
云慈不置可否，只是问道：“不知令师是？”他心中已有猜测。
“家师是希夷先生。”陈知靖说出这五个字时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是五颗石子投入深潭，他既恭敬，又自豪，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
希夷先生，睡道人陈抟，云慈的心中掀起波澜，那是在太祖皇帝手中赢走华山、以一局棋换得陈桥兵变不流血入城的老神仙，太宗皇帝曾评价他：“怀经纶之长策，不谒王侯；蕴将相之奇才，未朝天子”，这是何等高的评价，只是近二十年来，这位活神仙销声匿迹，有人说他已羽化登仙，有人说他沉睡不醒，没想到……
“原来是希夷先生的高徒。”云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挚的敬意，“幸会，希夷先生这都快二十年没消息了，身体可还好？”
“师傅刚过一百三十岁生日。”陈知靖回道，嘴角有一丝温暖的笑意，“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，但还算健康，每日仍要睡足六个时辰，醒时便观星、下棋、教晚辈们读书。”
一百三十岁？空近倒吸一口凉气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他见过的高僧不少，八十岁已算高寿，九十岁便是人瑞，一百三十岁……那还是人吗？
云慈却只是微笑：“健康就好，不知令师对这异常的星象怎么说？”
陈知靖的脸色严肃了起来，他望向那颗赤星，眉头紧锁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良久，他才开口：“师傅他老人家发现这异常的星象之后，也有些拿不准，天煞星主兵灾、主变革，但此次天象之诡，千年未有，紫微星不仅弱，而且……在移。”
“移？”云慈心中一动。
“像是在避让什么，又像是在追寻什么。”陈知靖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所以师傅特意派我们师兄弟两人先行前往北方，打探情况，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露出几分尴尬之色：“我们在宁化城的时候，找守将**良将军，想要借点人，结果被赶了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空近忍不住笑出声，“原来你们就是先前被赶出军衙的道士。”话一出口，他便觉失言。
云慈眉头微皱：“空近，不得无礼。”
“无妨，无妨。”陈知靖大度地摆摆手，反而看向空近，“小师傅说得是实话，我们师兄弟二人，一个道士，一个俗人，空口白牙说什么星象异变，确实像江湖骗子，陈将军没把我们当细作抓起来，已是宽厚。”
云慈也笑了，化解尴尬：“我们不也是处境相似吗？陈将军也不能因我一言而开城纳民，军令如山，情理两难，这便是边关。”
四人相视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。“那你们北上可有查到什么？”云慈关怀地问道。
陈知靖摇了摇头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：“我们眼看就要到神武城了，却被这流民潮裹挟着南下，辽国境内乱成一团，关卡皆闭，我们根本进不去，至于线索……”
陈知靖看向师弟，李景睿会意，接话道：“我们在流民中发现有几个溃兵，一直和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在一起，那中年人看似普通，但那些溃兵对他毕恭毕敬，而且暗中戒备森严，我们怀疑……他是辽国的**。”
云慈目光一凝：“可看清面目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景睿摇头，“他始终裹着狐裘，戴着风帽，而且从不与人交谈，但我们注意到他的靴子。”
“靴子？”
“是辽国皇室的样式。”陈知靖补充道，“靴尖嵌着海东青羽，这是只有皇族近支才能用的纹饰，而且他的狐裘价值不菲。”
云慈缓缓点头，思索道：“这个发现倒是重要，周围有人一直保护，想必是有重要身份的人，可奇怪的是，他们为何不去神武城，反而南下来宁化城？”
“我们也觉得奇怪。”李景睿皱眉，“难不成他们是犯了什么事？”
空近一直在旁听，此时忽然开口：“若是溃兵，可能是犯了事，可他们是和流民一起南下的，流民能走多快？一天不过二三十里，若真是逃命，骑快马半日便到神武城，何必受这份罪？”
陈知靖若有所思，“那就只能说明，辽国内部出了什么事，让他们不能去神武城，甚至……神武城也不安全。”
空近心中一动，为何神武城去不得？除非……
“天煞星主变革。”陈知靖喃喃道，“紫微星避让……难道，辽国要变天了？”
四人同时望向北方，那里赤星正缓缓滑向天际线，在他的光芒下，无数星辰黯然失色，仿佛整个天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让路。
篝火噼啪一声，爆出一串火星。云慈转身望向流民营的深处，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，落在最边缘的一堆篝火旁。那里几个穿着辽军号衣的汉子正警惕地环顾四周，而中间裹着狐裘的身影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。
“陈道长，李小友。”云慈的声音低沉而决断，“你们可愿与贫僧再走一趟？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会会那位‘富商’，顺便问问他朔州城发生了什么。”
陈知靖与李景睿对视一眼，同时拱手：“愿随大师同行。”
几人来到富商这边。几名溃兵虽是契丹人，但辽国与汉文化交融已久，平日里耳濡目染，汉语倒也听得懂。他们凑在一起，用契丹语低声交谈了几句，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与谨慎。片刻后，其中一人轻手轻脚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推醒了那名富商打扮的男子。
那富商正蜷在篝火旁睡得正酣，眉头微蹙，似在做着安稳好梦。倏然被人惊扰，心头的不快瞬间涌了上来，张口便骂了几句语气不善的契丹语，字句间满是烦躁与不耐。
挨骂的溃兵垂着头，大气也不敢出，只默默听着，连辩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。
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云慈大师、陈知靖几人眼中。几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，料想此人在溃兵中地位不低。
富商骂了几句，胸中的火气稍稍平息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定了定神，才静下心来听属下低声禀报。待属下恭恭敬敬地说完缘由，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云慈大师几人一眼，弯腰捡起地上的狗皮褥子，轻轻抖了抖雪，放到篝火旁的石块上慢慢烘烤。
安置好褥子，他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，快步走到云慈大师面前，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，口中郑重念了声：“****。”他的目光几乎完全无视了一旁的陈知靖、李景睿等人，看得出来，辽国崇佛尊佛的风气，早已刻进了契丹人的骨髓里。
“大师。”男子依旧双手合十，对着云慈大师深深一揖，又沉声宣了一声佛号，语气里满是虔诚与恭敬，那模样竟像是深陷恐惧后终于寻到了一丝释然的微光。
云慈大师连忙双手合十还礼，辽国上下崇佛之事，他早有耳闻，当下温声道：“施主不必多礼，荒野之中，你我相遇，便是一场缘法。”说罢，侧身微微让过，示意对方不必过分拘礼。
男子直起身，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，映出他眉宇间藏不住的狼狈与深深的憔悴。他微微张了张嘴，正要开口诉说什么，一旁的陈知靖却抢先一步上前，双手抱拳道：“阁下身处这兵荒马乱的乱世，不去神武城寻个安稳去处暂避，反倒有闲心在此烘烤一张褥子，倒是好雅兴啊。”
这话里的讥讽与试探显而易见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。可那男子却半点也不恼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“道长见笑了，实不相瞒，这张狗皮褥子，是家母亲手为我缝制赠予的，随我在边关征战多年，早已是我身边最亲近的物件，若是就此丢了，我心中实在不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回云慈大师脸上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：“大师，在下耶律华察，忝为辽国朔州守将，不瞒大师，朔州城……三日前已然城破沦陷了。”
“朔州守将？城破？耶律？”李景睿闻言，不由得脱口而出，追问道，“莫非阁下是辽国皇族中人？”
耶律华察微微颔首，算是默认了此事。云慈大师心中顿时了然，难怪他即便身处狼狈之中，那股与生俱来的颐指气使的气度也藏不住。
只是此刻这位昔日的边关守将，眼中布满了血丝，裘皮大氅的下摆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，哪还有半分往日边关大将的威风与意气？
陈知靖却依旧毫不客气，上前一步，剑眉紧紧倒竖，语气带着几分斥责：“耶律将军，弃城而逃之罪，按辽国律法当斩。你不在朔州城与城池共存亡、死战到底，也不去神武城向辽主请罪领罚，反倒跑到这宁化城来，到底是何道理？”
耶律华察浑身猛地一震，陈知靖的话如同利刃般狠狠刺在他心上。他张了张嘴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眼中满是屈辱与痛苦。一旁的空近见他这般模样，心有不忍，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递了过去。他机械地伸手接过，却连喝一口的心思都没有，只死死地攥在手中。
“陈道长……”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无尽的悲凉，“你以为，我真的想逃吗？”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望向北方漆黑一片的夜空，眼神空洞而茫然。那里曾是他守护的辖地，是他坐镇多年的朔州城，是麾下将士赖以安身立命的家园：“三日前子时三刻，我正在衙中安睡，几名亲兵突然慌慌张张地闯入，不由分说便将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他们神色慌张地说城破了。”
“我起初根本不信，急忙披了衣衫冲出军衙，却见满城火光冲天，街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影。有士兵，有百姓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也有嗷嗷待哺的孩童。所有人都在惊慌失措地往南逃，哭声、喊声乱作一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