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回访车停在青石镇中心小学门口时，财务室的打印机正吐出一张银行回执。末尾四位19294，和我***后四位一模一样。
马姐抬头看我，嘴唇抖了一下：“秦老师，这笔助学贷怎么写的是你的名字？”
我没等她把话说完，转身就拨了银行**电话，直接申请冻结。
电话接通时，周庆年已经站在门口。他是县里基金会的前项目负责人，手里夹着我们这期回访结项表，笑得很稳，像每一页纸都已经替他签好了字。
“先别闹大。”他把结项封面拍在桌上，“一个退学学生的旧账，别影响今年的项目评级。你把电话挂了，我去跟银行解释。”
我把那张回执压在回访表上，翻到夹层里那页被拆过的装订孔，纸边整齐得像是有人专门拿刀裁过。
回访表原本有八页。每一页我都知道写什么：入户反馈、饭卡充值、家长签字、在校状态、回访备注、异常说明、结项建议、签章页。
缺掉的第七页，正是给县里核资金链看的那页。
青石镇中心小学每个月初都要把饭卡充值名单交一遍，梁小满的名字我见过很多次。她每次都排在最末，金额不大，备注也干净，像一个谁都不想出错的普通孩子。
前几天回访车进校时，她还隔着玻璃朝我笑，说哥哥最近肯回家看她。我记得她手里的饭卡套是蓝色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我后来去翻项目台账，才知道那张缺页上原本应该有共同还款人的核对栏。
周庆年把它拆走，不是临时起意，是为了让后面的签名页能顺着走下去。
“这页呢？”我问马姐。
马姐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上周周主任借去校对，说要核一下回访结果，后来就没还。”
我把整份回访表摊平，缺的正是写着“共同还款人”和“补充担保说明”的那一页。那一页原本应该和我手里的回执一起装进档案袋，现在只剩下四个孔，空得让我心口发冷。
周庆年却像没看见，伸手去按打印机：“结项材料先收起来。今天只是对一下名单，不要让孩子们听见。”
“孩子们？”我抬头看他，“你把我的***写进担保栏里，再告诉我不要让孩子们听见？”
他脸上的笑慢了一拍，还是没碎：“南枝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回访员签字、材料补录、临时共担，县里每年都这么走。你只是名字挂在那儿，真出钱的是项目。”
我盯着他夹在胳膊下的文件夹，夹角露出半张照片。那是我的工牌照，却被人从四周裁掉，只剩肩线和半边脸，像是故意把我从档案里削去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走我工牌照片的？”
“归档的时候顺手裁了一下，扫描更清楚。”他说得轻，像剪掉一张照片不算什么大事。
我没接话，只是把回执重新折了一次。银行**在电话里让我重复***号，确认本人不知情，确认对共同还款关系不认可，确认要走身份争议冻结。每确认一次，周庆年的脸就白一点。
“冻结后，这笔账户会先停在监管状态。”**说，“需要银行核验材料和原始签约链。”
“停。”我说，“现在就停。”
马姐在旁边听得发怔，半天才低声补了一句：“秦老师，梁越这孩子前几个月每个月都来问，问你会不会因为他晚还几天被学校记黑名单。我还以为他欠的是自己的。”
梁越。
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，我才想起来，回访名单里那个退学的男生已经快半年没回过学校。他妹妹梁小满还在这里读初二，饭卡每个月都按时充值，数额不大，正好够一日三餐外加两盒牛奶。
“梁越人呢？”我问。
马姐说：“镇东边的汽修铺，白天修车，晚上送货。”
周庆年像是抓到了能把话题压下去的缝，立刻接上：“你去找他也没用。人家自己愿意还，说明懂事。你现在去银行闹，最后砸的是孩子的资助。”
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这句话比回执上的尾号更冷。
“我砸的是你拿我名字做的账，不是孩子的资助。”
电话里，银行已经接了我的冻结申请，让我去县支行再补一份身份争议说明。回访车还停在操场边，我把笔帽拧紧，回头去看那台正在吐纸的打印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