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地方有一圈淡淡的光晕，像一枚琥珀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微微上翘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皮肤很干净，除了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，几乎没有瑕疵。每一样都是方远的，每一样都完美无缺。
但我闻到了他的气味。
早晨的，没有经过任何伪装修饰的气味。带着睡眠后的温热，带着皮肤分泌物的淡淡咸味。不对。气味不对。不是方远的气味。方远的气味是我最熟悉的东西之一，他的枕头上有那股味道，他的衣领上有那股味道，他的皮肤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，温暖的，干燥的，让人安心的。但这个味道不对。这个味道更干净，干净到几乎没有味道，像新拆封的衣物，像从未被人穿过的衬衫。它不是坏的，不是臭的，不是恶心的，它甚至很好闻。但它不是方远的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追问。以前的方远会追问，会掰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，会用那种带点小无赖的语气说“怎么了嘛老婆，我哪里惹你生气了”。他会追问到底，不是因为他敏感，而是因为他受不了两个人之间有任何不愉快的沉默。他总是在意我的情绪，在意到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焦虑的孩子，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被讨厌。
但面前这个男人没有。他接受了我的沉默，表现出的理解恰到好处，像一个教科书上写的“好丈夫”应该表现出的那样。这种“恰到好处”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因为它太完美了，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在应对生活，而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、精密地、一丝不苟地模仿一个丈夫。它知道一个正常的丈夫应该给出多少空间，应该停止追问的边界在哪里。但它不知道的是，真正的丈夫不会计算这个边界。真正的丈夫会越界，会犯错，会因为太在意而显得笨拙。真正的爱是不精确的。
他咬了一口吐司，嘎吱嘎吱地嚼着。我盯着他的嘴看了几秒，注意到他的咀嚼方式。方远习惯用右侧的牙齿嚼东西，嚼的时候左边的腮帮子几乎不动，右边的腮帮子像小仓鼠一样鼓起来。但现在是左边的腮帮子在动。他的咀嚼中枢被调换到了左侧，或者他在模仿的时候记错了方向。
我垂下眼睛，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盘子里，用叉子拨弄着蛋黄。莫名的，我有点想吐。不是因为食物，而是因为这些细碎的、微不足道的、说出来会被所有人当成***的发现，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，每一根都不致命，但密密麻麻地痛着。
早餐后他洗碗。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，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。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，在木地板上铺了一**暖色，是那种初冬特有的、不太热烈的、像兑了水的蜂蜜一样的暖色。茶几上摆着我上周买的绣球花，紫色的，已经有些蔫了，花瓣边缘微微卷曲，像老人皮肤上的皱纹。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耍的笑声，远远的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，听不真切。一切都太正常了。阳光，花朵，孩子们的笑声，丈夫在水槽边洗碗的声音。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周日早晨，空气里应该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安宁的幸福。
但我的身体在发抖。我的手指尖在发凉，膝盖在微微打颤，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我想说服自己昨晚的一切只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。人从睡眠中醒来时，大脑有时会处于一种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的状态，会看到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，科学上管这叫“睡瘫症”或者“临睡幻觉”。我以前在科普文章里读到过，很合理，很有说服力。也许我根本没有睁开眼睛，也许我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，也许那个笑容、那双眼睛、那口深不见底的井，都是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。也许我太累了，也许我最近压力太大了，也许方远的出差让我的焦虑水平升高了，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医学解释。
我从十九岁开始和方远在一起，八年，两千多个日夜，我看过他在我身边打呼噜、说梦话、磨牙，看过他发高烧烧到胡言乱语的模样，看过他喝醉后抱着马桶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，看过他最狼狈、最不设防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