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平静。不是深情，不是审视，不是疲惫，不是任何你能在人类脸上找到的东西。那是完全的、彻底的空白。像一块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白板，什么都没有写过，什么都不会留下。那种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类的脸上，因为人类的脸无论多么克制，总会有痕迹，总会有温度。但那张脸上没有。就像有人在方远的脸上覆盖了一层透明的膜，膜下面是方远的五官，但膜上面什么都没有，空洞洞的，像一扇没有人的窗户。
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骨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床上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，但大脑下达不了指令。那种感觉就像做噩梦时你想跑但腿动不了，你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，你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，但你的身体不属于你。我们就那样僵持着，他看着我，我看着他，在这间住了三年的卧室里，月光安静地淌在地板上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，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。
如果非要形容的话，那就像是有人给一张空白的面具画上了笑容。肌肉的走向是对的，嘴角上扬的角度是对的，法令纹的深度是对的，但你清楚地知道，在这个笑容背后，没有任何东西。没有温度，没有情绪，甚至没有意识。像一个精致的橡胶面具被人从后面用手指撑开了一个弧度，撑完了，手指松开，弧度就消失。又像一具**被人用线牵动嘴角，摆出一个笑的样子，但眼睛是死的，瞳孔是散的，整张脸是僵的。
那个笑容维持了大概两秒钟，准确来说，是从他嘴角开始上扬到完全闭合的这段时间。他的眼睛在笑容结束的时候眨了一下，然后闭上了。动作流畅自然，像一个正常人结束了一次无意识的半梦半醒，翻个身继续睡。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，低沉，均匀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他翻身的动作也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，先往左侧倾，右膝盖微微弯曲，然后整个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轻轻地翻过去。
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。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，听着身边那个东西的呼吸声，听了一整夜。它的呼吸太均匀了，均匀到不像任何一个活人。真正的睡眠中的人，呼吸会时深时浅，会因为梦境的变化而产生微小的波动，会偶尔发出叹息般的长呼，会被喉咙里的分泌物干扰而短暂地紊乱。但这些都没有。它的呼吸就像节拍器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，相同的深度，相同的间隔，相同的音量，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明。像一台机器在运行，像一口钟在走。
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纪录片，讲的是热带雨林里的拟态生物。有一种蜘蛛会伪装成蚂蚁的样子，不仅外形像，连走路的姿态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但它终究不是蚂蚁，它只是穿着蚂蚁皮的蜘蛛。它在蚂蚁群里行走，看似融入其中，但它的八条腿出卖了它。蚂蚁只有六条。
方远只有一条命。但这个出现在我床上的东西，我不知道它有几条命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和方远有关也和他无关。我梦见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样子，他穿着白衬衫，衬衫上全是褶皱，因为他放在行李箱里忘了拿出来熨。他为此道歉了三次。我又梦见他在厨房里学做饭，把鸡蛋打到锅里才发现忘了放油，锅底糊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他又道歉，我说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不停地道歉，他笑了，说对你的人生我就是不停地道歉。
然后这个梦像玻璃一样碎了，碎片落下来，每个碎片里都映着那个东西的脸，瞪着无底洞一样的眼睛，嘴角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笑容。
我在周一早上六点四十三分醒来，发现那个东西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厨房里传来声响。
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，地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，让我清醒了一些。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比月光亮一些，暖一些，带着冬天不太热烈的温度。我的睡衣被汗浸湿了，后背黏糊糊的，头发也乱得像一团糟。我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