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冷。
彻骨的冷。
苏夜猛地睁开眼，像是一个溺水缺氧到极限的人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残破的嘶吼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入眼没有2020年代私人医院里刺目的无影灯，也没有那些滴滴作响、象征着生命倒计时的精密仪器。
只有一片昏暗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独属于东北老土房的潮湿霉味，混合着烧焦的松针与劣质旱烟的刺鼻气息。
苏夜僵硬地转过头。
借着窗外映照进来的惨白雪光，他看清了头顶发黑的木梁，看清了糊着泛黄报纸的土墙，以及自己身下躺着的，那铺着破旧粗布毡子的冰冷土炕。
墙角，一个印着“*****”的搪瓷茶缸静静地倒在木桌上，旁边是一张被撕得边缘破烂的日历。
上面的大字在昏暗中刺痛了他的双眼——1979年，农历腊月十七。
“1979……”
苏夜颤抖着抬起双手。
这不是他在2024年那双因为常年签合同而保养得宜、却布满老人斑的干枯手掌。
这双手骨节粗大，指腹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厚重老茧，皮肤因为冻疮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，却充满了属于二十八岁青壮年的蓬勃力量。
他重生了。
从那个坐拥千亿资产、却只能在病床上孤独等死的枯朽老人，回到了他二十八岁这年。
回到了这个长白山脚下，偏僻、贫穷、却又让他用余生四十多年去日夜忏悔的靠山屯。
呼——呜——！！
门外，凄厉的“白毛风”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，疯狂地撕咬着单薄的木门框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。
狂风夹杂着鹅毛般的大雪，顺着门缝和窗户的缝隙狠狠倒灌进屋里，发出“次啦次啦”的怪响，像是指甲在冰面上刮擦。
听到这熟悉而恐怖的风雪声，苏夜的大脑瞬间空白！
下一秒，一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悔恨与恐惧，如开闸的洪水般轰然撞碎了他的理智。
1979年的这第一场特大暴风雪……
就是在这个夜晚！就是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封山里！
苏夜的瞳孔剧烈收缩，前世那段被他死死压在心底、却每晚都在梦魇中折磨他的记忆，如同锋利的刀片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切割。
隔壁的柳翠，还有她的女儿温菀。
在那个年代的农村，三十四岁的寡妇带着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女儿，生活本就如履薄冰。
村里的**无赖王麻子，不止一次在半夜去敲柳翠家的门，满嘴污言秽语。
为了保住女儿的清白，也为了避嫌，柳翠几乎断绝了和村里所有男人的来往，用她那柔弱的肩膀，死死护着温菀。
哪怕家里已经揭不开锅，哪怕寒冬腊月连烧炕的柴火都没有了，这个倔强到骨子里的女人，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。
直到1979年腊月十七的这个夜晚。
前世的苏夜，在这个夜晚裹着破棉被，躲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发抖。
他听到了风雪中微弱的敲门声。
但他没有动。
也许是因为怕麻烦，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对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可笑顾忌，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太冷了，不愿下炕。
他选择了闭上眼睛，捂住了耳朵。
而那个决定，成了他此后四十多年人生中，比凌迟还要痛苦的诅咒。
第二天清晨，风雪停歇。
当苏夜推开门时，他看到了此生最绝望的地狱。
就在他家院门的台阶下，两具已经被大雪掩埋了大半的躯体，僵硬地交叠在一起。
三十四岁的柳翠，脱下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，死死地裹在十八岁的女儿温菀身上。
她将女儿紧紧地护在怀里，自己的后背迎着长白山彻骨的风雪。
柳翠的头发已经被冰雪彻底冻结，脸色是令人窒息的青紫色，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温柔与倔强的眼睛，绝望地半睁着，眼角挂着两道早已冻成冰棱的血泪。
而被她护在怀里的温菀，同样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那个十八岁、平时见到他总是会害羞地喊一声“夜哥”的少女，浑身蜷缩成一团。
她的一只手，死死地伸向苏夜家的大门，指甲因为绝望的抓挠而全部劈裂，指尖满是冻结的暗红鲜血。
她们就死在他的门前。
离他那个虽然冰冷、但至少能挡风的屋子，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。
前世的苏夜跪在雪地里，试图掰开柳翠抱紧女儿的手，却发现她们早已经冻成了一座无法分割的冰雕。
那一刻，苏夜的心也跟着死了。
后来，他离开了靠山屯，去南方下海经商，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。
他赚了数不清的钱，住着几千平米的别墅，睡着最温暖舒适的床。
可每到下雪的冬夜，他都会觉得冷。
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、连几百度的暖气都无法驱散的极寒。
他总能听到门外有微弱的敲门声，总能看到温菀那双带着鲜血的手，和柳翠眼角那道猩红的冰棱。
“不……不能重演……”
苏夜猛地从土炕上弹起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。
他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赤红，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因为起得太猛，加上二十八岁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，他眼前猛地一黑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。
但他死死咬住舌尖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，用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就在他刚刚站稳的瞬间。
笃。
笃笃。
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被窗外的狂风和暴雪彻底吞噬的声响，突然从门外传来。
苏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哪怕风雪的嘶吼声再大，哪怕那声音轻微得像是老鼠在啃咬木头。
但这三声敲门声，却像是三柄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苏夜的心脏上，让他的大脑发出一阵战栗的轰鸣！
来了！
真的是这个时间！
她们还在门外！她们还没死！！
苏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，连鞋子都没有穿，脚掌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泥土大地上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。
他的眼里，只有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嘎吱——！
苏夜一把抽掉门栓，用力将沉重的木门猛地向内拉开！
轰！！
门开的瞬间，狂暴的白毛风夹杂着刀片般的雪花，发出凄厉的尖啸，直接扑向苏夜的面门，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。
但在漫天的风雪中。
在昏暗到几乎看不清五指的夜色里。
苏夜的视线，死死地定格在站在门槛外的那两道身影上。
三十四岁的柳翠，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、早就洗得发白的秋衣，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对襟单褂。
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长白山寒夜里，这点衣服甚至连一张纸都不如。
她的头发已经被大雪打湿并冻结成一缕缕冰棍，原本丰腴柔美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。
她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，像是秋风中即将飘落的枯叶。
而在她的身边，被她用双手死死护在身后的，是十八岁的温菀。
少女同样衣衫单薄，冻得连站都站不稳，只能靠在母亲的肩膀上。
温菀那张原本明媚娇俏的小脸，此刻毫无血色，苍白得如同门外的积雪，涣散的眼眸在看到门开的那一刻，闪过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。
柳翠看到门开了，看到站在门内的苏夜。
这个在靠山屯里被无数流言蜚语中伤，却从未向任何人弯过一次腰、低过一次头的倔强女人……
此刻，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近乎哀求的目光从她那双已经快要被冻结的眼眸中投***。
她缓缓张开嘴，干裂出血的嘴唇在风雪中疯狂打颤。
“小夜……”
柳翠的声音沙哑、破碎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绝望，每一个字都被冻得变了调。
“家里……断粮了……炕也冷透了……”
她似乎想要跪下，但冻僵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这个动作。
“我求求你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柳翠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，还没流到下巴，就已经凝结成了冰霜。
苏夜没有听完她剩下的半句话。
四十年的锥心泣血，四十年的夜不能寐。
去***闲言碎语！去***寡妇门前是非多！
苏夜的眼眶瞬间猩红一片，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猝不及防地砸落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，双手如同铁钳一般，带着一种蛮横到极点、也温柔到极点的霸道力量——
一把将两人死死拉进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