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她想不起来在哪听过。
也许在梦里。也许在上辈子。
身边的床单是凉的，程越已经起了。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，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。走廊里飘着小米粥的味道，甜甜的，糯糯的，像有人把云煮开了。
厨房里，程越系着围裙在煎蛋。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水汽糊了窗户，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——灰的、绿的、白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。
“早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**的脚背上停了半秒，皱起眉，“穿拖鞋。”
“不想穿。”
陆晚晚故意又踩了一下冰凉的砖缝，脚趾蜷起来。程越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没有不耐烦，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你下次还会这样但我还是要说”的认命。他从橱柜下面抽出一双棉拖鞋，放到她脚边，然后转身继续翻锅里的蛋。
蛋煎得刚好——边缘焦脆，蛋黄还没全熟，用锅铲一碰，颤巍巍的像要流出来。
他煎蛋的手艺很好。
不，是太好了。
陆晚晚穿上拖鞋，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，两只耳朵一样长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做同一件事，做了四十七个周期——也就是三百多天——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？
会变成本能。会变成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事。
但程越不是“做了三百多天”。对他来说，每一个周一都是新的，每一个周二她都会重新问他“你是谁”，每一个周三她都会再一次对他的煎蛋手艺表示惊讶。
他就像西西弗斯——每天把石头推上山，夜里石头滚下来，第二天再推。
区别是，西西弗斯知道自己是在受苦。而程越，他连“苦”这个字都不敢让她看到。
“吃饭了。”程越把粥盛好，端到桌上，粥面像一面平静的湖。他放了一勺白糖在碗边——她后来才知道，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，喝粥要放糖，程越第一次知道时笑了她很久，但从那以后每一碗粥旁边都有一勺糖。
吃到一半，程越擦了擦嘴，忽然问她：“想不想看看以前的自己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程越起身走到茶几前，蹲下来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三个移动硬盘。硬盘上贴着标签，分别是“第1-15周期第16-30周期第31-47周期”。
他说，这是她平时录的生活片段。“你说过，虽然你不记得了，但如果哪天你想知道自己是谁，可以看看这些。”
第一个硬盘插上电视。屏幕亮起来，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出现在画面里，坐在她现在坐着的这张沙发上，笑嘻嘻地朝镜头招手。
那是她自己。
“嗨，未来的我！今天是第21周期，周三。程越今天给我做了一桌素菜，因为他觉得我最近肉吃太多了，说我胖了。我骂了他一顿，然后他给我煎了牛排赔罪。哈哈，他真好欺负，每次我说他他都不还嘴，就那么笑着看着我。”
视频里的陆晚晚笑得很肆意，眼睛里有光，嘴角的弧度带着撒娇的味道。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，讲到“煎牛排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。
陆晚晚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程越。他正低头喝粥，耳朵尖红红的，像被人抓住了什么小秘密。
第二段视频。第33周期，周六。
这次视频里的陆晚晚没有笑。她坐在同一个地方，怀里抱着一件深蓝色的男士毛衣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来回搓。
“晚晚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我今天翻到了老相册，看到我和程越的结婚照。我觉得……我好像在照片里不认识那个男人。不是不爱他，而是那种感觉……怎么说呢，就像看别人的故事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，久到画面仿佛静止了。
“但是没关系。”她抬起头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“因为现在的程越对我来说是真实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够了。
这个词落在地上，没有声音，但陆晚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第三段视频。第41周期，周日。
视频里的陆晚晚坐在同一个位置，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。她不再笑嘻嘻，也不再平静。她看起来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