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药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占地数百亩，依山势开垦出层层梯田。每一块田垄都被精心布设了聚灵阵，灵气浓度比外门杂役院高出一大截。田间的灵植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叶片上挂着凝而不散的灵露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。。，比茅房丰富十倍不止。，说明这批参已经长了至少五十年。紫纹灵芝散发出的药香带着一丝辛辣，那是灵纹即将大成的征兆。更远处的山坡上，他还闻到了九叶玄冰草特有的冰寒气息——那是冰系灵植中最难培植的品种，整个外门只有这片药田能养活。“新来的？别愣着了，快过来！”，冲琅邪招了招手。他腰间挂着药田长老的令牌，面色焦黄，留着两撇稀疏的山羊胡，一副常年被药炉熏烤出的药痴模样。，低眉顺眼地行礼：“小的琅邪，见过长老。”，是清月仙宗外门唯一的炼丹师。修为只有凡境**，在这位置上坐了几十年也没能突破淬体境，但一手培植灵药的本事在整个外门无人能及。他上下打量了琅邪两眼，眼神里没有赵管事那种**裸的鄙夷，但也谈不上多友善，更像是田主审视一把新锄头好不好使。“挑粪那个？正是小的。手脚倒是利索。”孙长老捋了捋山羊胡，淡淡道，“药田的规矩我只说一遍——我让你碰的灵植你才能碰，不让你碰的连看都别多看一眼。这里的每一株药都比你值钱，踩坏一株把你卖了也赔不起。听明白了？听明白了。”琅邪点头如捣蒜，脸上那副怂样摆得恰到好处，眼神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扫完了整片药田的布局。，种的都是凡阶药材，灵气波动平缓，应该是杂役弟子日常打理的地方。，灵气浓度翻了一倍不止，隐隐有阵法护持的光华流转。——
琅邪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药香。
那香气极淡，混在千百种药香里几乎无法分辨。可他的嗅觉偏偏能从中剥离出一缕令他浑身妖气都微微躁动的气息——和化形草同源的气息。
鸿蒙本源碎片。
不是完整的鸿蒙本源，只是沾染了一丝鸿蒙气息的灵植。但对于琅邪来说，这已经足够了。化形草残存的药力在他体内一直处于半沉睡状态，如果能用同源的灵植加以激发，他的修炼速度至少能提升三成。
“你今天先跟着老陈，把东区三号田的赤血参收了。”孙长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指着一个正蹲在田里干活的老农模样的杂役弟子，说道，“老陈在药田干了八年，你跟着他学规矩。三天之内不出错，就留下；出了错，就滚回去继续挑粪。”
“是是是，小的一定好好学。”琅邪连声应道，一溜烟跑向东边的田垄。
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，五十来岁的模样，面皮**头晒成了深褐色，手上全是老茧和药渍。他蹲在田里，正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动赤血参周围的泥土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，动作却稳得像在雕花。
琅邪凑过去蹲下，也不急着说话，先安安静静地看。
赤血参的根须扎得极深，每一根须子都比头发丝还细，稍不留神就会铲断。断了须的赤血参药力至少要折损一半，拿到市面上的价钱就得打个对折。老陈却不慌不忙，铲子入土的角度、力道、深度都恰到好处，一株赤血参完整出土，根须完好无损，通体赤红如玉，品相极佳。
“厉害。”琅邪由衷地赞了一句。
老陈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铲子递给琅邪，指了指旁边那株还没采的赤血参。
琅邪接过铲子。
他的手握着铲柄，触感和当年在沼泽里推粪球的感觉截然不同，但那套在泥里刨食的基本功还在。妖界沼泽的烂泥比这里粘稠得多，屎壳郎滚粪球时每一下推拉踩蹬，都要精确控制力道——力小了球推不动，力大了球就散了。
而现在只是一株赤血参。
琅邪蹲在田垄上，铲子入土，角度参照老**才的手法，力道却完全凭自己的感知来调控。他的嗅觉能闻出赤血参根须在泥土里的分布走向，哪里的须子密，哪里的须子疏，泥土的松软程度如何，根须的韧性几何——所有信息在他脑子里合成了一张精确的地下三维图。
第一铲，松土。
第二铲，探须。
第三铲，起参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。
一株赤血参完整出土，根须一根没断，品相比老**才那株还要好上三分。
老陈的目光终于从泥地里抬起来，看了琅邪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意外，有审视，也有松一口气的轻松——来了个能干的，以后他的活就能轻省点了。
“干过农活？”老陈难得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小时候在泥里滚大的。”琅邪咧嘴一笑，笑得十足诚恳。
这话不假。
就是那个“小时候”持续了一百二十三年。
老陈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在他看来，能干就行，至于这人什么来历——杂役院里谁还没点不愿提的过去？
两人一左一右，闷头干活。老陈在前面铲松，琅邪在后面起参，一上午功夫就把三号田的赤血参收了七七八八。阳光渐渐移动到头顶，田间的灵气在正午时分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，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，舒服得很。
琅邪趁着老陈背过身去清点药材的工夫，将目光再次投向西侧那片中阶灵植区。
早上刚到的时候他还不太确定，现在靠近了干了一上午活，他的嗅觉已经把西区传来的药香拆解得明明白白——紫纹灵芝、九叶玄冰草、地髓金芝，全都是人阶以上的灵植，其中几株甚至隐隐透出了玄阶级别的药力波动。
但这些都不是他最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，是最深处那片山坳里藏着的那一株。
沾染了鸿蒙本源气息的灵植。
他需要弄清楚那到底是株什么药，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接近，孙长老对那片区域的戒备程度有多高。
“别往那边看。”
老陈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琅邪立刻收回目光，脸上不动声色，手上继续干活。
“那边是高阶灵植区，只有孙长老一个人能进去。”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嘴唇几乎没怎么动，像是怕被风吹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，“前年有个杂役想偷偷摸进去采药，被阵法困住，等孙长老发现的时候，人已经被灵气反噬成了废人，第二天就被逐出了宗门。”
琅邪点点头，手上拔起一株赤血参，笑着回了一句：“我就随便看看，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多好药。”
老陈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午时三刻，孙长老巡田。
他背着手从田埂上走过来，先是检查了老陈采收的赤血参，满意地点点头，又走到琅邪那堆药材旁边，弯腰翻看了几株。
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把琅邪采的赤血参拿到眼前仔细端详，又和老陈采的那堆对比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采过药？”孙长老扭过头，眼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没有，今天是头一回。”琅邪老实回答。
孙长老的眉头皱起来，又舒展开，又皱起来。
他放下赤血参，看了琅邪一眼，欲言又止。半晌，只丢下一句“下午继续”，转身就走了。
琅邪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明镜似的。
孙长老看上他的采药手艺了。
一个炼丹师最怕的不是丹方难配，而是原材料品相不好。同样一株赤血参，根须完整的入丹能发挥十成药力，断了两根须就只剩七成，要是主根被铲破了，连五成都不到。对于把一辈子都搭在炼丹上的孙长老来说，一个好采药工的价值，比一个好杂役大得多。
果然，收工的时候，孙长老又来了。
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“你识字吗？”孙长老直截了当地问。
琅邪愣了一下。
识字？
他做屎壳郎的时候当然不识字。但化形之后，那株化形草似乎在他的识海里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文字、语言的认知像是被直接刻印进了他的本能。他能听懂凡界的语言，也能看懂凡界的文字，就好像这些东西原本就在他脑子里，只是从前被锁住了，化形之后锁被打开了。
“识一些。”他模棱两可地答道。
孙长老把小册子递给他。
“《百草初鉴》，最基础的灵植图谱。里面有九十六种常见灵植的外形、药性、采摘方法。给你三天时间，把它背熟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背熟了，就不用回去挑粪了。”
琅邪双手接过册子，低头道谢。
册子的封皮是用最便宜的粗纸装订的，边角都磨出了毛边，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本书。
当天晚上，琅邪盘腿坐在土坯房的破床上，就着油灯翻开《百草初鉴》。
九十六种灵植，每一种都有图谱和详细的文字说明。从最低阶的凡阶灵植到人阶上品的都有涉及，涵盖了凡界最常见的药草种类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赤血参：凡阶中品，补气血、强根基，五十年份可入凡阶丹药，百年份可入人阶丹药。采摘时需用小铲从侧方入土，沿根须走向缓慢松土，切忌斜铲伤根。
紫纹灵芝：人阶下品，通经脉、化淤塞，以灵纹完整者为上品。采摘时不可用铁器，需以玉刀割取，否则灵纹遇金即散。
九叶玄冰草：人阶上品，聚寒气、凝冰灵，只生长于灵气充沛之阴面山坡，采时需以冰系功法护持，否则叶片离土即枯。
他看得入了神。
这些知识对他来说不只是文字，而是一把钥匙。
妖界的一百二十三年教会了他怎么活着，但从来没有教会他怎么变强。而现在，这本最基础的百草图谱，正在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更高处的门。
他翻到**十七页的时候，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画着一株形态奇特的灵植——茎叶细长，叶片呈螺旋状排列，花苞半开，蕊心有七色光华流转，像极了他吞服的那株化形草的样子，却又不完全一样。化形草是七叶七色，而这幅图上画的是七叶单色，花心才是七彩的。
图下的标注写着——
七彩凝心花：品阶不明，来源不明，凡界罕见。据传生于天地异变之处，蕴有一丝本源之气，入丹可调和阴阳、稳固道基。然其根必深扎于灵气与煞气交汇之地，采摘时需以血为引，否则触之即枯。
琅邪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七彩凝心花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，孙长老那片高阶灵植区里藏着的那株，就是这七彩凝心花。
而那句“采摘时需以血为引”，更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现在身体里流的血，可是被化形草重塑过的血。化形草是鸿蒙本源碎片所化，他的血天然就带着鸿蒙本源的气息。如果七彩凝心花需要以血为引才能采摘，那他的血，就是这世上最适配的钥匙。
但他不能急。
孙长老对高阶灵植区的戒备极严，不仅有阵法护持，而且那片区域只有他一个人能进。琅邪现在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，更别说进去采药了。
他需要先取得孙长老的信任。
取得信任最好的办法，就是把交代的活干到无可挑剔。
琅邪合上《百草初鉴》，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将九十六种灵植的图谱、药性、采摘方法全部过了一遍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琅邪准时出现在药田。
孙长老看到他眼睛微微一亮——这小子的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淡淡的青痕，显然熬夜了。熬夜干什么，不言而喻。
“册子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赤血参的采摘要点？”
“凡阶中品，补气血强根基。用小铲从侧方入土，沿根须走向松土，切忌斜铲伤根。五十年份可入凡阶丹，百年份可入人阶丹。”
“紫纹灵芝？”
“人阶下品，通经脉化瘀塞。忌铁器，需以玉刀割取，否则灵纹遇金即散。以灵纹完整者为上品。”
“九叶玄冰草？”
“人阶上品，聚寒气凝冰灵。采时需以冰系功法护持，否则叶片离土即枯。只生长于灵气充沛之阴面山坡。”
孙长老捋胡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一连问了七八种灵植，琅邪对答如流，没有一个字差错。
“三天才能背完的东西，你一晚上就记住了？”孙长老的眼睛眯起来，这回看琅邪的眼神里已经不是审视了，而是一种盯上宝贝的贪婪——不是丹药那种贪婪，是“这个杂役谁也别跟我抢”的贪婪。
“小的记性还算可以。”琅邪笑着挠挠头。
“行。”孙长老点点头，忽然抬手朝西区一指，“今天你跟老陈去西区，收紫纹灵芝。记住规矩——只收成熟株，未成熟的别碰，碰了我剁你手。”
西区。
琅邪心里暗暗握拳，面上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，跟在老陈身后往西边走。
西区中阶灵植区有专门的聚灵阵加持，一踏进去，灵气的浓度陡然提升，琅邪体内的凡境气旋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起来，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**内气旋的躁动，免得被孙长老看出端倪。
收割紫纹灵芝用的是玉刀。
琅邪第一次握玉刀，触感温润，刀锋却锋利得能轻易切开人的皮肤。他学着老陈的样子，找到灵芝根部与枯木相连的位置，刀尖斜入，手腕轻转，一株巴掌大的紫色灵芝完整落下，断面平整，灵纹清晰完整。
孙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他没说话，就看着琅邪一株接一株地割灵芝，动作越来越熟练，速度越来越快，但没有一株出现瑕疵。
“行了。”孙长老终于开口，“下午你跟老陈学配土。药田的土不是随便挖的，每一块田的土方都不一样。你要能学会配土，这个药田就算待住了。”
琅邪点头应是，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配土。
配土意味着要接触灵肥、灵液、基质，这些东西都是从高阶灵植区的废料里回收再利用的。也就是说，配土的时候，他有机会接触到高阶灵植区里渗透出来的边角料。
哪怕只是废料，只要沾了七彩凝心花的气息，他就能从中分析出更多信息。
距离目标，又近了一步。
下午的配土活琅邪干得格外认真。老陈教他辨认不同类型的灵土配方——赤血参喜欢酸性腐殖土，紫纹灵芝得种在灵木屑配黑土里，九叶玄冰草更挑剔，必须用灵石粉混寒潭泥才能养活。
琅邪一边学一边干，干活的速度比老陈快了一倍，手上的灵土却不洒不落，精准入田，条理分明。
收工的时候，孙长老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就四个字。
但对于一个从不夸人的老药痴来说，这四个字已经比任何赞赏都值钱。
琅邪收拾工具，和杂役弟子们一起往回走。落日的余晖将山间的云雾染成金红色，他扛着工具走在队伍末尾，谁也看不见他低垂的脸上藏着的表情。
《百草初鉴》已经被他啃透了。
西区灵植区也摸清了。
高阶灵植区的阵法分布也在配土的过程中隐约感知到了一二——他的嗅觉能捕捉到阵法运转时溢散出的微弱灵气波动，那些波动的节点、频率、范围，在他脑海里已经拼出了大半张草图。
只差最后几步。
取得孙长老的完全信任。
找到进入高阶灵植区的合理理由。
然后——
用他的血，摘下那株七彩凝心花。
琅邪抬起头，望向云雾深处那片被严密守护的药田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一百二十三年的等待教会了他一件事。
好东西，值得慢慢来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