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只郎传  |  作者:单字春  |  更新:2026-05-11
粪坑里的屎壳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有一处被万妖遗忘的角落。,其实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腐臭沼泽。沼泽里堆积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妖兽**物,混杂着腐烂的草木、泡胀的尸骸,散发出足以让普通生灵窒息的恶臭。。。,这里生存着妖界最卑微的生灵——屎壳郎妖灵。。,它正用后腿艰难地推着一颗比它身体大出三倍的粪球,在沼泽泥泞中缓慢前行。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可在琅邪的感知中,这就是它活下去的全部依仗。它头顶两根细长的触角微微颤动,仔细分辨着空气中传来的信息——哪里有新鲜的食物来源,哪里有危险的大型掠食者,哪里的泥沼会吞噬不小心踏足的妖灵。。。,这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。要知道,大部分同族活不过三十年就会被路过的妖兽踩死,或者被沼泽里的毒虫吞食,还有的直接累死在被雨水冲散又必须重新滚回来的粪球旁边。,对它们来说,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“滚快点!废物!”,裹挟着妖气的波动震得琅邪触角发麻。,看清了前方泥坑边蹲着的几只妖兽。三只灰毛豺狼,体型是琅邪的百倍不止,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干燥处,眼神轻蔑地扫着底下泥沼中忙碌的屎壳郎群。
豺狼群的首领——一只左耳缺了半块的壮年公狼,此刻正用前爪随意拨弄着泥潭边几只拼命推球的小屎壳郎。
它一爪子下去,几只屎壳郎辛辛苦苦滚了半天的粪球便歪倒散架,连带着推球的屎壳郎也被掀翻在地,露出脆弱的腹部,不住地挣扎翻滚,狼狈不堪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几只豺狼发出刺耳的嘲笑声。
“瞧瞧这些废物,连个粪球都滚不稳。”
“妖界怎么会诞生这么卑微的东西?”
“活着纯属浪费灵气。”
缺耳豺狼又补了一爪,将几只挣扎着试图翻身的屎壳郎直接拍进泥里,转头对身旁的同族说:“我听说,在凡界的修士眼里,咱们妖界的低阶妖兽已经够贱了。可这些屎壳郎,连咱们妖界的低阶妖兽都看不起。真是贱中之贱。”
琅邪停下了滚球的动作。
它头顶的触角在收拢——那是它情绪波动的本能反应。
活着,为什么这么难?
这个问题它问了自己一百多年。
没有人回答它。
屎壳郎不会说话,甚至不被妖界的其他种族当成“妖族”看待。在妖界的种族等级中,它们是比低阶妖兽更低的存在——是食物链的最底端,是妖界运转的消耗品,是所有掠食者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。
狼群有狼妖庇护,狐族有狐妖传承,就连沼泽里的毒虫,也有毒王的血脉可以依仗。
可屎壳郎什么都没有。
它们是妖界最卑微的生灵,生来就是为了让别的种族践踏。
琅邪不止一次见过,同族被路过的妖兽一脚踩碎,理由仅仅是“看着碍眼”。它也见过,外来的修士降临妖界,随手一道法术清空整片沼泽,理由是“清理低阶生灵,优化妖界灵气循环”。
没有人会为屎壳郎说话。
没有人在意它们的死活。
甚至,没有人认为它们是“活着的”。
琅邪垂下触角,默默绕过豺狼群所在的区域,朝着沼泽深处缓缓推去。
它记得很清楚,不该去的地方绝不去,不该惹的生灵绝不惹。
这是它活了一百二十三年总结出的生存法则。
一百二十三年里,它见过太多次“不忍”的代价。
那些忍不住回嘴的、忍不住反抗的、甚至忍不住多看掠食者一眼的同族,最终都变成了沼泽里的一滩碎壳。死得无声无息,连个让其他同族哀悼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琅邪忍。
忍辱,忍痛,忍饥饿,忍被践踏。
它可以忍受别妖不能忍的一切。
只为了活着。
沼泽的淤泥又深又黏,琅邪用强壮的后腿蹬着地面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粪球在泥浆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很快便被周围的污水填满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忍字头上一把刀啊,小屎壳郎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在琅邪脑海中炸响。
琅邪浑身一僵,触角猛然绷直。
谁?!
它下意识伏低身体,六条腿紧紧扒住地面,做出随时逃跑的姿态。一百多年的底层苟活,让它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最高警惕。
“呵呵,不必紧张。”
那声音又响起来,苍老中带着几分懒散,像是宿醉未醒的老酒鬼,“老夫就是闲得无聊,随便找个生灵聊聊天。”
琅邪不敢动。
妖界的规则很简单——强大者可以随意碾压弱小,而弱小者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强大者的目光。它活了这么久,从没见过哪个大妖会“无聊到找屎壳郎聊天”。
这里面绝对有问题。
“戒心这么重?”
苍老的声音笑了笑,“也对。能在妖界底层活一百二十三年,戒心不重的早死了。”
琅邪的触角颤动得更厉害了。
它怎么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?
“别紧张。”
那声音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恐惧,语气放缓了些,“老夫只是路过此地,见你与其他屎壳郎不同,一时好奇罢了。你且继续滚你的球,老夫不打扰你。”
说完,声音便消失了。
沼泽恢复了死寂。
琅邪趴在泥浆里,一动不动,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没有异动。
没有杀机。
只有沼泽特有的腐臭气息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妖兽嘶吼。
它这才缓缓起身,重新推起粪球,继续往沼泽深处走去。
但心里的警惕,却提得比任何时候都高。
“这沼泽深处,有一株草。”
苍老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,这次带上了几分正经,“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。”
琅邪脚步一顿。
“往西三十里,有一处废弃的妖兽巢穴。巢穴中央,长着一株七色异草。那是万载前天地初开时遗落的鸿蒙碎片所化,名为‘化形草’。”
化形草?
琅邪的触角猛然竖起。
它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在妖界,化形是所有低阶妖兽梦寐以求的蜕变。兽身化人形,从此摆脱妖身桎梏,可以修炼高深功法,可以踏入仙道,不再是被万妖践踏的蝼蚁。
可化形需要天赋,需要血脉,需要境界达到一定层次。
屎壳郎没有天赋,没有血脉,境界更是永远卡在最底层。
化形?
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屎壳郎怎么可能化形?”
苍老的声音仿佛看穿了它的心思,轻笑道,“正常来说,自然不可能。妖界亿万年的规则,从没有屎壳郎化形的先例。但化形草不同。”
“化形草,蕴天地初开之灵气,含鸿蒙本源之碎片。别说你是一只屎壳郎,就算是一块顽石,服下化形草,也能褪去石胎,化作人形。”
琅邪的黑亮小眼睛里,第一次闪过不一样的光。
那是一种被压抑了百年的渴望。
是一种在绝境中看见希望的本能。
但它很快又压制住了这种情绪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妖界更不会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老夫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”
苍老的声音笑了起来,笑声里透着几分沧桑,“因为无聊。也因为,老夫想看看。”
“看看这天地棋局,能否被一只屎壳郎掀翻。”
琅邪听不懂什么天地棋局。
但它听得懂——这老东西不是单纯发善心。
更可能是个陷阱。
沼泽深处,废弃妖兽巢穴,七彩化形草——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,怎么听都像是故意引诱它去送死的诱饵。
它一个屎壳郎,凭什么得到这种机缘?
“你不信?”
苍老的声音也不动怒,“无妨。信与不信,去与不去,全看你自己。老夫只是告诉你,这化形草的效用只有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后,它便会枯萎凋零,再等万年才会重新长出来。”
“你活了一百二十三年,应该很清楚——妖界底层生灵,不会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声音再次消失。
这一次,是真的消失了。
琅邪推着粪球,停在了原地。
触角在空气中快速颤动,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信息。
没有陷阱的痕迹。
没有妖兽的气息。
但琅邪还是不敢信。
它见过太多被“机缘”害死的同族。妖界底层的生存法则第一条——天上掉的机缘,九成是掠食者放的饵。
可那一成的可能性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它的心里。
化形。
这两个字对一只屎壳郎来说,不亚于凡人听见“成仙”。
琅邪活了太久,也卑微了太久。
一百二十三年,无数次的践踏、嘲讽、猎杀。它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苟且。不曾享受过片刻尊严,不曾体会过丝毫尊重。
活着,就是它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可是——
如果有可能呢?
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可能,让它不再是屎壳郎,让它能够抬起头来,让它能够说出“不”字——
琅邪闭上眼睛。
触角缓缓收拢,贴在头部两侧。
它做出了决定。
去。
哪怕明知道可能是陷阱。
哪怕明知道九死一生。
琅邪松开了一直推着的粪球。
那颗它辛辛苦苦滚了半天的粪球,无声地陷入了泥浆中,被沼泽吞没。
它没有回头。
六条腿在泥浆中快速交替,朝着西方奔去。
沼泽越往深处,光线越暗。参天巨木的根系从泥沼中拔出,虬结交错,仿佛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鬼爪。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,空气中的妖气也越来越浑浊。
琅邪放慢了速度。
它的触角全力感知着周围的环境。
废弃的妖兽巢穴——这种地方往往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,会威慑低阶妖兽不敢靠近。但同样,也可能被其他掠食者占据。
琅邪的嗅觉远超同阶生灵。
这是屎壳郎一族唯一的优势——长期与腐物、粪便打交道,它们的嗅觉灵敏到可以分辨出数十里外不同妖兽的气味,甚至可以嗅到杀气、灵气、煞气的细微差别。
此刻,它的触角接收到了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腐臭——这是沼泽本身的味道。
血腥——这是不久前有掠食者在此猎食。
还有——
一缕极其微弱,却让它浑身一震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,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凝聚在了一起,仅仅是一丝,便让它浑身的妖气躁动起来。
化形草!
琅邪猛地抬头。
前方半里处,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妖兽巢穴半埋在沼泽中。巢穴由粗壮的枯骨和风干的巨木垒成,表面爬满了幽绿色的藤蔓。
巢穴中央,一点七彩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琅邪压下心中的激动,谨慎地绕着巢穴转了一圈。
没发现其他妖兽。
血腥味是旧的,至少过去了大半日。
巢穴周围残留着大型掠食者的气息,但已经很淡,说明原主人离去已久。
安全。
至少暂时安全。
琅邪不再犹豫,快速钻进巢穴。
巢**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。枯骨散落一地,藤蔓从裂缝中钻进钻出,地面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污水。
而在这片污浊的中央,一株通体流转着七彩光华的小草正安静地生长着。
草茎纤细,仿佛一碰就会折断。
七片不同的颜色的叶子舒展开来,每一片都流转着不同的光芒——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
七彩交相辉映,在昏暗的巢穴中撑开一片小小的光晕。
琅邪站在化形草前,触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它感受到了。
这株草里蕴含的灵气,是它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纯粹。
那是比妖气高级无数倍的能量。
那是——
来自天地初开的本源。
琅邪没有犹豫。
它张开嘴,连根带叶,将整株化形草吞入腹中。
刹那间,七彩的光芒在它体内炸开。
痛!
剧烈的痛!
仿佛浑身的甲壳都要被撕裂碾碎,每一丝血肉都在燃烧、重组、蜕变。
琅邪蜷缩在地上,六条腿死死扣住地面,甲壳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,一道道裂纹从背部蔓延至全身。
痛到极致时,它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一百二十三年。
它活了整整一百二十三年。
在这个残酷的妖界底层,它忍了一百二十三年。
被践踏,被嘲讽,被当成蝼蚁。
它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现在——
它不甘心。
一百二十三年的隐忍,一百二十三年的苟活,一百二十三年的不甘——
都在这一刻燃烧成了执念。
我要活着。
我要变强。
我要让所有践踏过我的存在,付出代价!
七彩光芒轰然爆发,将整座巢穴照得亮如白昼。
光芒中,那只蜷缩在地上的黑色小虫,甲壳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新生的人形轮廓。
骨骼在生长。
血肉在重塑。
经脉在贯通。
整整三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丝七彩光芒消散时,巢穴中站起了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。
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身形挺拔却偏瘦,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呈现出病态的白皙。他赤着上身,露出清晰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,下身裹着破碎妖兽皮毛勉强遮体。
唯独那双眼睛——
继承了他做屎壳郎时的全部特质,又黑又亮,透着比妖兽更敏锐的警惕,和压抑了百年的隐忍。
琅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不再是那对只能滚粪球的细弱前足。
而是五根手指,可以握紧,可以松开,可以死死攥成拳头。
他缓缓握紧手掌。
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一百二十三年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沙哑,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忍了一百二十三年。”
“从今天起——”
他抬起头,黑亮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偏执的戾气。
“我不忍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没再回头看一眼那个他蹲了一百二十三年的粪坑方向,转身踏出了巢穴。
妖界的风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。
琅邪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嗅觉还在。
甚至比化形前更加敏锐。
空气中混杂着无数信息——沼泽的腐臭、妖兽的血腥、灵气的流动,甚至还有几十里外隐隐传来的厮杀动静。
所有信息都被他的嗅觉拆解、分析、重组,化作一张无比清晰的生存地图。
这是屎壳郎唯一的种族天赋。
也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。
琅邪抬起头,望向妖界灰蒙蒙的天穹。
混浊的妖气遮蔽了日月,天光模糊而压抑,像是永远刷不干净的脏水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他绝不会再回到那条泥沼里。
绝不。
远处,一道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传来。
紧接着,是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轰——
轰——
轰——
仿佛天地都在震颤。
琅邪猛地转头。
他的嗅觉捕捉到了一股从未感知过的气息——不是妖气,不是灵气,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能量。
那气息混乱、狂暴、却又透着某种诡异的规律。
紧接着,灰蒙蒙的天穹裂开了。
是的,裂开了。
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缝突兀地出现在妖界的天空中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撕开。
裂缝中,有无穷无尽的光芒倾泻而下。
那是琅邪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光。
纯净,璀璨,不染丝毫妖气的浑浊。
凡界的灵气。
琅邪几乎本能地产生了这个念头。
他在沼泽中听过路过大妖的闲谈——妖界与凡界之间存在着空间壁垒,每隔数百年才会出现一次交汇。交汇之时,两界通道短暂开启,生灵得以互通。
而眼前的裂缝,就是一次空间交汇的产物。
裂缝迅速扩大,从一线延伸到百丈,再到千丈,将整个妖界的天穹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。
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涌出,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力量,扫荡着妖界大地。
沼泽在震颤。
巨木在倾倒。
无数低阶妖兽发出惊恐的嘶吼,疯狂逃离裂缝波及的范围。
琅邪也逃。
他的身体还处在化形后最虚弱的状态,别说空间乱流,随便来一头低阶妖兽都能轻易撕碎他。
他拼命奔跑,赤足踩在泥浆中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但裂缝延伸的速度太快了。
空间乱流扫荡的范围越来越大,琅邪身后的沼泽被成片掀起,参天巨木连根拔起,妖兽的残骸在乱流中被撕成碎片。
跑不掉。
琅邪死死咬着牙,拼命压榨着这具刚刚化形的身体。
快一点!
再快一点!
他向天穹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但终究还是差了一步。
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,一道空间裂缝直接在他脚下裂开。
琅邪的身体瞬间失衡,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卷入其中。
天旋地转。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琅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扯、在坠落,周围的空间乱流像无数把刀刃,切割着他刚刚化形还不够坚韧的肉身。
剧痛席卷全身。
他咬紧牙关,拼命保持着清醒。
不能晕。
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这是他在妖界底层活了一百二十三年磨砺出的本能——无论多痛,都不能昏过去。
不知坠落了多久。
就在琅邪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,黑暗轰然炸开。
无尽的光芒涌入眼眶。
那是比妖界璀璨无数倍的阳光。
是翻滚的云海。
是连绵的青山。
是——
一座高耸入云、仙气缭绕的山门。
山门上书四个大字——
清月仙宗。
紧接着,琅邪重重砸在山门外的石阶上。
他浑身是血,衣不蔽体,狼狈得仿佛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乞丐——实际上,他确实刚从泥潭里爬出来。
而在他摔得七荤八素的同时,一道清冽的女声从头顶传来。
“何人在此?”
那声音极冷。
仿佛深冬里冰层断裂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。
琅邪艰难地抬起头。
漫天灵气翻涌,云海翻腾,晨光穿透层层云雾,洒落在山门之前。
石阶尽头,站着一个少女。
白衣胜雪,青丝如瀑。
眉眼如画,清冷绝尘。
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冰雪寒霜,阳光落在她身上,仿佛都被拒之千里。
那是一张足以让凡人为之失神、让修士为之动容的面容。
但她看向琅邪的眼神,却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意外,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好奇。
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琅邪浑身紧绷。
他的嗅觉疯狂地向她传递着一个信息——
危险。
极度危险。
这个女人的实力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。强大到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一百次。
不能惹。
绝对不能惹。
他迅速切换了状态。
眼中的戾气在一瞬间收敛殆尽,取而代之地是恰到好处的茫然、惊慌与虚弱。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底层生灵面对高位者时最安全的怂样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是他做屎壳郎时最擅长的事情——
示弱。
让强大的存在对你失去兴趣,让掠食者觉得你不值得杀,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毫无威胁。
他等了片刻,才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伶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满身污血、衣不蔽体、眼神慌乱却又出奇干净的少年。
他的五官清俊,身形挺拔,即便狼狈至此,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奇异气质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的眼神。
他看起来慌乱、怂、毫无底气,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隐忍。
极致的隐忍。
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,刀刃钝了,刀身锈了,却偏偏还在死死撑着,不肯折断。
伶见过无数天才修士、无数世家子弟,他们的眼睛里或骄傲、或贪婪、或野心勃勃。
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像一只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妖灵,卑微到尘埃里,却偏偏还不肯死掉。
伶沉默了三个呼吸。
“这里是凡界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一开始的冷漠,“清月仙宗山门。你是从妖界来的?”
琅邪迟疑地点了点头,又立刻猛烈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清楚……我只是一只……一只无意间进入空间裂缝的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却又尴尬地停下了。
一只什么?
一只屎壳郎?
这是他第一次以人族的身份说话。
而那些最本能的、属于屎壳郎的自我认知,在这一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的刺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伶看着他尴尬的神情,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这时,山门内掠出数道剑光。
几名身着月白色宗服的弟子落到伶身后,恭敬行礼:“圣女!方才空中有空间乱流波动,不知——”
“无事。”
伶抬手,制止了弟子的汇报。
她看了琅邪一眼,淡淡道:“带他下去疗伤。安排在山门外门暂且安置。”
弟子一愣:“圣女,此人来历不明——”
“我的话不管用了?”
伶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几名弟子瞬间低头。
“不敢!弟子这就去办。”
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琅邪,动作小心,再无半分迟疑。
琅邪被两人架着,吃力地站起身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台阶尽头的伶。
她依旧站得笔直,白衣猎猎,周身寒气逼人,仿佛不沾红尘半点。
却在这时,她的目光也正好落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只一瞬间。
伶移开了视线,转身踏入宗门。
琅邪被弟子们搀扶着,缓缓走进清月仙宗的山门。
他低着头,眼中的慌乱与怂样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地是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她信了。
不管信了几分,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活下来了。
琅邪看着脚下仙气缭绕的石阶,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刚化形、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手。
他握紧拳头。
一百二十三年的隐忍,一百二十三年的苟活。
他从来不缺耐心。
不急。
慢慢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宗殿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抹压抑了百年的偏执。
总有一天——
他不会在最底层。
总有一天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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