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争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浸透了窗棂。，一灯如豆。，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，楚楚动人的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。，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，伶仃而单薄。——那双眼睛充满着愤怒。。“他恨我……他是真的恨我。”她喃喃出声，语气中满是委屈。，伸出手，将铜镜轻轻扣了过去。镜面朝下，压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———，天色微明。，晨光斜斜照进铺面，将那些摆放整齐的茶罐茶具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，皆是茶商行里的熟面孔。——绫罗衣裙，环佩叮当，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，一路走来，惹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。，一抬头便看见了这三位，脚步一顿，笑着迎上去，一一叫出三人的名字：“柳姑娘、赵姑娘、周姑娘，三位这一大早的，是来找公子的？”，脸上皆带着笑，只是那笑里各自藏着几分较量。
柳姑娘年约二十五六，穿一身藕荷色衣裙，妆容端庄。她斜眼看了看身旁的赵姑娘——那赵姑娘年纪最轻，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，今日穿了一件绯红色的衣裙，颜色艳得扎眼，鬓边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绢花。
柳姑娘嘴角一撇，“穿成这样，不知道的，还以为是哪家青楼里的姑娘走错了门。”
赵姑娘闻言非但不恼，反倒低头轻笑一声，拿手帕掩着唇角，慢悠悠地回道：“那又怎样？我看姐姐是嫉妒我吧？嫉妒我年轻，穿得了这样鲜亮的颜色。”说完便低头轻笑。
周姑娘接过了话头，她年纪介于二人之间，说话行事一向圆滑，此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赵妹妹这话说得过了，柳姐姐也不过比咱们年长几岁罢了。”她暗暗嘲讽后，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柳姐姐的售卖茶叶门道，咱们可比不上。”
柳姑娘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刺，冷笑一声：“年长几岁又怎样？我对各路茶行的了解，比你们多了去了。”
周姑娘不慌不忙，笑盈盈地回道：“光了解有什么用？生意场上，还需能说会道，八面玲珑才行。”
阿大站在一旁，看着三人你来我往、唇枪舌剑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，一时不知该劝还是该走，只好尴尬地**手。
三人也没功夫理他，各自提着裙摆上了楼。
二楼的走廊里，秦芸正端着一盏茶从里间走出来。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。
三人见了她，脸上的较量齐齐一收，立即堆起笑容迎了上去，纷纷行礼。
秦芸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，心里满是不屑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她淡淡开口道：“三位姑娘，没人告诉你们么？今日公子不见客。”
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。
柳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怎么会这样？我为了今日这一趟，昨日便开始做准备了……”
赵姑娘斜了她一眼，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：“活该。”
她不理瞪了那柳姑娘一眼，随后将目光转向秦芸，语气柔了几分：“秦姑娘，我听闻，公子为了林姑**事很是伤情，我想见见公子，宽慰他几句。”
“我也是，”周姑娘立刻接话。“既然赵妹妹要去，那我要去。”
柳姑娘也不甘落后：“我也去。”
秦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势：“今**们谁也见不到公子。我说了，他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，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陆寒州从对面走了过来。
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，没有束冠，墨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挽着。
不过短短几日，他整个人瘦了一圈，颧骨微微凸出，眼下青黑浓重，走路的步子也失了往日的从容，带着几分颓丧。
三个女子一眼便看见了他，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。
赵姑娘第一个冲上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满眼心疼：“公子，你…你这是怎么了？怎变得如此憔悴。”
柳姑娘冷笑一声，挤到前头，斜眼看向赵姑娘：“你在胡说什么？公子哪里憔悴了？我看你才是一脸病态。”
“你…”赵姑娘一时语塞，只瞪着柳姑娘。
二人顿时剑拔弩张。
周姑娘没理会较劲的二人，一把拉住陆寒州的衣袖，惋惜道：“公子，林姑**事……我真的很替她难过。丧仪那日我去了外地见茶商，没能赶回来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陆寒州打断了她，声音不高，却透着疏离，“多谢三位的好意。今日的约见我很抱歉，但我今日不想谈生意上的事情。”
说罢，他穿过三人，头也不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。
三人愣在原地，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脚下不约而同地往前追了一步——
秦芸不紧不慢地横过身子，挡住了去路。
“抱歉，公子的态度你们也见到了。我想，你们应该不希望在此时去惹怒他，把以后的生意都搅黄吧？”
闻言，三人同时停下脚步，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。
———
走廊尽头，陆寒州伸手搭在雅间的门环上。这个房间，有许多他和林若雪的回忆，他一时之间有些“害怕”进去。
秦芸慢慢跟了上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陆寒州在门口停了片刻，他回头看向秦芸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小芸，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秦芸笑了笑，温婉得体：“不碍事的，这是我应该做的。表哥，我已经将林姐姐留在马车上的东西收拾好，放在你房间的书案上。”
“好，辛苦你了。”陆寒州说罢，推开门走了进去，反手将门合上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张书案上——案角放着一只锦盒，盒盖半开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支金步摇。
通体赤金打制，簪头是一朵盛开的并蒂莲，花瓣薄如蝉翼，之下垂着三缕流苏，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，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这是若雪出事那日戴在头上的那一支，也是他送给她的生辰礼物。那花样是他亲手画好，再托了京城最著名的手艺师傅打制而成。
他直愣愣的看着那支金步摇。
恍惚间，他仿佛看见了林若雪第一次戴上这支步摇时的场景——她满脸笑意，歪着头问他好不好看。
陆寒州慢慢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拿起那支步摇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将它握在掌心，握得很紧。
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，终于落了下来。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因未到伤心处。
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秦芸推门走了进来。她看见他坐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支步摇，脸上挂着泪痕。
她放轻了脚步，走到他身边，缓缓蹲下身来，柔声道：“表哥，你还好吗？我该怎么做，你才会好受点？”
陆寒州没有看她，声音疏离：“我想要你出去，让我一个人待会。”
秦芸愣了两秒，没有动。
陆寒州转过头，看向她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：“我说话你没听见吗？”
秦芸垂下眼，慢慢站起身，后退了一步，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：“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，将门缓缓合上。
雅间内，陆寒州独自坐在椅子上，手中攥着那支金步摇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
———
秦芸刚走到楼梯口，一个丫鬟便迎了上来，福了福身道：“秦姑娘，门口来了一位姑娘，说是想见公子。”
秦芸脚步一顿，眉头微皱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我不是告诉过你，今日公子谁也不见吗？”
丫鬟低着头，有些为难地回道：“奴婢知道，我已经和那姑娘说过了，可是那位姑娘一直不肯走。她是那日冲撞了林姑娘**那个女子。坚持说，今日一定要见到公子。”
秦芸闻言，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一笑，那笑意浅淡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她沉吟片刻，对丫鬟道：“去告诉她，让她稍等一会儿。”
丫鬟应了一声，转身下楼，快步走到门口。
姜梨正站在门外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食盒，神色有些忐忑。
丫鬟微笑着对她道：“姑娘，你坐着，稍等一会儿。”
姜梨闻言坐下，眉眼间浮起一丝欣喜，连忙点头，轻声道了谢。
茶茗轩内，秦芸站在楼梯口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低声自语了一句：“来得还真是时候……反倒省了我的事。”
片刻后。
她从容的理了理衣袖，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面容，款步走下楼梯，走向门口。
到了姜梨面前，她微微一笑，声音柔和得恰到好处：“姑娘，公子在二楼雅间等你，请随我来吧。”
姜梨见是那日在灵堂门口放她进去的女子，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，连忙起身，抱着食盒跟上她的脚步。
二人走上二楼，秦芸引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厢房门口，停下脚步，侧身轻声道：“姑娘请，公子就在里面。”
姜梨微微欠身，轻声道了谢，提着食盒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秦芸站在门外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后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房间里，光线有些暗，窗扉半掩，将外面的天光遮去了大半。
姜梨环顾四周，一眼便看见了陆寒州——他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，脊背微微佝偻，那背影孤寂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。
她轻轻走过去，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，默默递到他面前。
陆寒州低垂的目光落在面前突然出现的手帕上，微微一怔，疑惑地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看清了来人，脸色骤变，猛地站起身来：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姜梨没有退缩，抬眼看着他，目光坚定：“陆公子，你很爱林姑娘是吗？我…我真的为她感到很难过。”
“走开，我不需要你的同情。”陆寒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他转过身，拿起桌上那支金步摇，想将它放入对面书桌上的首饰盒中，没有注意脚下，他踉跄了一步，险些摔倒。
金步摇从手中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响。
姜梨急忙上前，弯腰想去帮忙捡起。
“站住。”陆寒州出声喝止，声音凌厉，“不要碰若雪的东西。”
姜梨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慢慢收了回来，失落地站在原地。
陆寒州弯腰捡起金步摇，小心翼翼的放入首饰盒中，盖上盒盖。这才重新看向她，语气依旧冰冷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姜梨看向手中的食盒，递过去，轻声道：“我给你做了糕点。这是我和二牛哥的赔礼——就是那个揍了你的人。”
“我说过了，我不需要你的道歉。”陆寒州冷漠的回话。
“我知道你很难过。”姜梨望着他，目光真诚，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少扯谎了。”陆寒州冷笑一声，别过头去，“你不可能和我一样难受。”
他走向一旁，背对着她，像是不愿再多看她一眼。
姜梨提着食盒走上前两步，真诚的说：“这糕点是我母亲教我做的，我已经许久没有亲手做过了，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。”
陆寒州猛地回过头，目光如刀：“糕点？”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食盒，用力的丢在对面的墙上，“你以为这送点东西，就能抵消你犯下的错吗？”
食盒在空中划过，撞到墙上，滚落在地，盒盖弹开，里面的糕点碎了一地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姜梨惊呼一声，快步走上前，蹲下身去捡糕点。
陆寒州追上前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：“别自以为你懂我。你这种女子，永远不会明白我。你不知道失去挚爱之人的感觉，你也不知道——比爱人死在你面前更惨痛的事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”姜梨抱着食站起身来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她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怒意，声音也大了几分，“我知道你在婚期将近时，失去了心悦之人！我已经跟你道歉很多次了，今日我跑上门来给你道歉，我特意为你做了糕点——可你，非但不领情还将一切责任都怪在我身上！”
她抬起头，毫不退缩地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委屈，有不甘，也有愤怒。
陆寒州几步跨上前，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，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：“你以为你是什么良善之人吗？”
姜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声音清晰的反讽：“怎么？那你又是良善之人吗？我猜你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顺风顺水的，所以我不奇怪你为什么一直接受不了事实。”
“你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遇上了伤心之事吗？”
陆寒州闻言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中怒火更炽。他猛地伸出手，抓住姜梨的双肩，将她抵在身后的墙壁上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钉在那里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放开我！”姜梨慌乱出声。陆寒州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笼罩住，给她带来满满的压迫感，让她心慌，她立即用力挣扎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，所以你敢信口胡说，对吗？”陆寒州紧紧抓着她，自顾自地说着，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，嘴唇也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。
姜梨既紧张又慌乱，她不断摇头，别过脸去，试图躲开那灼热的气息。
“现在你高兴了吧？来啊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说啊！”
“放手！”姜梨用力推他。
“这样满意吗？”陆寒州不但没有松手，反而靠得更近。近到他只要微微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的脸。
姜梨心中警铃大作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推开他，怒吼，“够了！陆公子。”
陆寒州被推的后退几步。
姜梨气愤的看着他。倔强的说，“我知道都是我不好，我不该出现在那个岔路口。我想跟你道歉，但如果你不需要的话，那我也不必再自讨苦吃了！”
陆寒州冷冷地看着她，嘴角浮起一丝讥诮：“果然如我所料，你这种女子，永远不会真心实意地认错。”
姜梨闻言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。
她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失望：“陆公子，我真想知道，心胸如此狭窄的你，是如何活到今日的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愧疚和退让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：“你放心，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——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。”
说完，她提着食盒，转身，用力拉**门。
门口，秦芸正站在那里，险些和姜梨撞个正着。
姜梨立即脚步一顿，她看了看秦芸，又转头，瞪着陆寒州。
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片刻后，
姜梨收回目光，绕过秦芸，快步离去。
陆寒州望着她离开的方向，沉默良久，他缓缓走回椅子前坐下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。
秦芸立即走进来，满脸歉意地解释：“表哥，对不起。我已经跟丫鬟说了你今日不想见任何人，我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。真的很抱歉。”
陆寒州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满脸疲惫的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。
秦芸慢慢在他腿边蹲下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，柔声道：“表哥，别难过了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，相信我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，“刚刚那个女子，真是不思悔改。她看上去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…我看她根本不是真心来致歉的…”
她叹了口气，语气愈发沉痛：“我真是替林姐姐感到不值，竟然因为这样的人，白白断送了性命。”
陆寒州闻言，忽然起身，一把将秦芸揽入怀中。
秦芸微微一怔，随即双手紧紧回抱住他，下巴搁在他的肩头。她的脸上，慢慢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。
片刻后，陆寒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猛地松开手，转过身去，声音有些慌乱：“小芸，抱歉……我……你先出去忙吧。”
秦芸慢慢站起身来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。她温顺地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开，脚步轻盈。
房门关上，陆寒州独自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撑在膝上，头低垂着，他依旧难过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