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死了三年，顾衍舟要娶别人了。
婚礼设在全城最贵的酒店，满厅铺着香槟色的绢花，金色纱幔从穹顶垂下来，水晶灯亮得晃眼，连空气里都飘着玫瑰味的熏香。
我趴在最高那盏水晶灯的灯架上，低头往下看。
其实也不算"趴"，鬼又没有实体，不过是飘在那个位置。但做了三年的死人，我已经习惯用活人的说法形容自己了。
这样显得没那么惨。
顾衍舟站在台下，穿了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抹了发胶，整个人收拾得人模人样。三年前他在我坟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德行，跟眼前这位成功人士判若两人。
我的老公。
不对，**。
人死如灯灭，婚姻关系在我心脏停跳那秒就自动作废了。
他旁边站着个穿鱼尾婚纱的女人，叫宋若清。长头发，锁骨很好看，笑起来两颗小虎牙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这三年我就跟个阴间跟踪狂似的，成天飘在顾衍舟周围。亲眼看着他从失魂落魄，到勉强振作，再到跟这个女人从"顾总您节哀"聊到"衍舟你今天想吃什么"。
整个过程，我一场不落。
宋若清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悄悄话，顾衍舟低头笑了一下，抬手帮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碎发。
那个动作太熟练了。
三年前他也是这么帮我理头发的。同一只手，同样的角度，连指尖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我胸口闷了一瞬。
鬼是没有心跳的，但有些东西比心脏赖得多。执念这玩意儿不讲道理，身体都烂成灰了，它还在那儿杵着，一刺一个准。
台上的司仪开始叨叨了，什么"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"，什么"缘分让两个人走到了一起"。
音乐响了，宾客鼓掌。
全场几百号人，笑着的，拍照的，小声聊天的。
没人看得见我。
我就飘在他们头顶，像一层薄雾，或者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。
顾锦年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上，穿着件鹅**的小裙子，脚上的小皮鞋够不着地面，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，晃都不晃一下。
她是我女儿，今年五岁。
怀她的时候胎位不正，提前两个月剖出来的，三斤多一点。在保温箱里躺了四十天，我在产房外面差点没把走廊的地砖跪裂。
好不容易把她养到三岁，白白胖胖的，会叫妈妈了，会自己穿鞋了，会搂着我脖子说"妈妈最香了"。
然后我出车祸了。
去***接她的路上，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。据说我被撞出去七八米远，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。
这条命，到底是怎么花的呢？
拼了半条命生下女儿，又用一整条命，替顾衍舟腾出了再爱别人的位置。
挺划算的。
我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手。手指已经开始发虚了，边缘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张过度曝光的老照片。
做鬼也是有期限的。
我大概撑不了太久了。
也好。亲眼看他把戒指套到另一个女人手上，这笔账就算彻底结清了。走的时候干干净净，不拖泥带水。
"顾衍舟。"
我无声地张了张嘴，对着他的方向。
"再婚快乐。"
说完我打算走了。往上飘，穿过天花板，去外面找个太阳晒不到的角落，安安静静地散掉。
日光从酒店的落地窗倾进来，照在地板上一**。对我这种不该留在人间的东西来说，阳光不是温暖，是催命符。
可就在我往上升的那一刻。
坐在第一排的顾锦年，"噌"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。
保姆伸手要抓她，没抓住。
五岁的小丫头迈着短腿，噔噔噔噔跑过红毯，一路跑到台前，一把抱住了顾衍舟的大腿。
顾衍舟正接过戒指盒，准备打开。
他低头看女儿，眉头拧了一下，压低了嗓门："年年，听话，回去坐好。"
宋若清立刻蹲下来，婚纱堆了一地，脸上挂着完美的温柔笑容，伸手去摸年年的脑袋："年年乖，等一下妈妈给你拿蛋糕……"
年年躲开她的手。
她仰着那张和我像了七八成的小脸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，没看顾衍舟，也没看宋若清。
她看的方向，是我。
是我正在飘着的那片空荡荡的天花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用五岁小孩特有的、穿透力极强的嗓门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