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南朝浮浪人  |  作者:生暖玉  |  更新:2026-05-01
做执棋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是那种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丝光的兴奋,尽管那丝光可能是刀尖上的反光。,扔在秦淮河里等死。现在,又有人来“征召”他去校场报到。这一切串联起来,像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链条,先把人弄死,再以征役的名义把**处理掉,神不知鬼不觉。,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。官府不会登记,家族不会认领,甚至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随便找个乱葬岗一扔,或者直接扔进秦淮河里,等水冲到下游,被鱼吃了,被泥沙埋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,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十六岁的浮浪人?原主到底看到了什么?,在原主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翻找。那些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,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。。扛包。货物。驮马。然后……。。箱子是楠木的,做工精细,边角包着铜皮,封口处打着官府的铅封——铅封上有篆书的“司空”二字,是工部的标记。可其中一个箱子的铅封是断的,箱盖微微翘起,露出一角。。,不是普通的丝绸。那花纹,那质地,那光泽。。。**对蜀锦的控制严到了每一匹都要登记造册的程度,因为它不仅是奢侈品,更是军需品——军队的旗帜、将领的披风、**赏赐功臣的礼品,都要用蜀锦。私人买卖蜀锦,是杀头的重罪。一匹蜀锦的价格,够一个浮浪人吃三年。……一个士族门阀,私运蜀锦?。所以他要死。。黑暗中,他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,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脊椎骨一直爬到头顶。
“阿沅,听哥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力量,“明天一早,如果有人来找我,你就说哥哥已经死了,**被你扔进了秦淮河。”
阿沅攥紧了他的衣袖,小手冰凉,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腕里。“哥,你要去哪?”
“哪也不去。”陈舟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又干又涩,像一把枯草,摸上去扎手。“哥就在这。但从明天起,陈舟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陈舟沉默了片刻。
棚子外面,秦淮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流淌,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血脉,带着这座都城的繁华和污秽,一起流向远方。河对岸,建康城的灯火依旧通明,丝竹之声隐约可闻。那是高门大户在夜宴。觥筹交错间,有人在吟诗,有人在抚琴,有人在谈论着“圣人之道”。
笑声隔着河水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
而他,一个浮浪人,躺在这座繁华都城的阴影里,身上带着伤,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麦饼,身边有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妹妹。
像一个被遗忘在棋盘外的棋子。
不。
不是棋子。
他要把这盘棋掀了。
“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。”陈舟说。
声音不大,却在这间逼仄的草棚里撞出回响。棚顶的苇叶簌簌响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震动的。
阿沅仰起头。黑暗中看不清哥哥的脸,可她觉得,哥哥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、低到尘埃里的语气,而是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不,不是像。
是换了。
建康城的更鼓敲过三更时,陈舟从草棚里爬了出来。
他蹲在秦淮河岸边,借着月光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形。那是一个六边形的轮廓,棱角分明,像是一枚被压扁的蜂巢。六条边,六个角,每一个角都是一个向外凸出的棱面,每一个棱面都与相邻的棱面形成一个锐角。
棱堡。
诞生于十五世纪意大利的**防御体系,用倾斜的棱面抵消攻城武器的冲击力,让投石机的石弹无法垂直命中墙体。一个棱堡只需要几百人防守,就能抵挡上万大军的**。在**时代来临之前,它是冷兵器时代最完美的防御工事。
他把这个图形抹去,又画了一幅。这回是一座桥,不是建康城那种腐朽的木桥,而是一座石拱桥。桥面是圆弧形的,桥墩深深地扎进河床里,桥身用楔形石块互相锁死,越压越紧。石块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方形,而是一种上宽下窄的梯形,每一块都与相邻的石块咬合在一起,像一把锁。桥面上有排水孔,桥墩处有分水尖,可以劈开洪水的冲击力。
他又抹去。
最后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。
硝石、硫磺、木炭。
七十五、十、十五。这是****黄金配比,一千年后才会被写进欧洲的**教科书里。而在眼下这个时代,道士们还在拿硝石炼丹,炸了炉也只当是鬼神发怒。硫磺可以从药材铺买到,木炭随地可取,硝石……
硝石在墙根下。
老墙根下的白色霜状物,就是硝石。浮浪人世代居住的土墙上,到处是这种东西。他们管它叫“墙霜”,以为是墙老了长出来的白毛,从来不知道那是一种可以炸开城墙的东西。
陈舟盯着泥地上那个小小的十字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声很轻,被秦淮河的水声吞没。他想起上一世导师在毕业时送他的一句话:“陈舟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‘实在’。搞工程的嘛,讲究的是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来。可你要记住——这个世界上,最结实的桥,都是从最深处的地基开始建的。”
地基。
他的地基在哪?
在脚底下。在这片被门阀士族踩在脚底下的泥泞里。在这群被称作“浮浪人”的、连户籍都没有的游魂中间。
你们看不起这片泥泞,对吗?
可你们踩着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我们夯实的。你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米,都是我们种出来的。你们住着的每一间华宅,都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你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,都是我们的女人用织机一寸一寸织出来的。
你们看不见我们,但我们无处不在。
而我……
陈舟站起身,把泥地上的十字抹平。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盖住了那个小小的十字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少年单薄的轮廓,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恐惧,有迷茫,有对这个陌生时代的惶恐和不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快要从胸腔里炸裂出来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。是野心。
“你们修的是清谈,”他对着秦淮河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修的是……江山。”
他转身,朝着草棚走去。身后,秦淮河的水声呜咽,像是在为一个死去的浮浪人送葬,又像是在为一个即将掀翻棋盘的人,敲响战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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