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琅琊王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沿着秦淮**岸往聚落的方向走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暮色渐浓，岸边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说的什么呢？大概是“又一个要死的浮浪人”吧。，建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先是乌衣巷的方向，一盏、两盏、十盏、百盏，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金。然后是太庙的方向，然后是宫城的方向，最后整座城都亮了起来，星星点点，浮在水面上，像一盏巨大的琉璃盏，盛满了人间最繁华的梦。。，他还是那个满身伤痕的浮浪人。，四周的芦苇被砍得七零八落，露出光秃秃的地皮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倒灌后的霉腥味，混着炊烟和粪臭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几堆快要熄灭的火堆在棚子之间闪着暗红色的光，上面架着歪歪斜斜的陶罐，罐子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。。，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撑着几片破席，顶上盖了一层枯黄的苇叶，用草绳胡乱捆了几下。棚子矮得连弯腰都进不去，他只能趴在地上，掀开席角钻进去。席子的边缘扎手，毛刺戳进掌心的茧子里，倒也不怎么疼。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像是走进了地窖。地上铺着一层稻草，稻草已经被压得扁塌塌的，散发着人体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“哥？”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，怯生生的，带着颤抖。声音很小，小到几乎被棚子外面的风声盖住，可听在耳朵里，却像一根针，从耳膜一直扎到心脏。。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个声音的主人叫阿沅，十一岁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，脸上有两颗被烟熏出的泪痣。她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秦淮河边看鱼，虽然她从来没见过鱼。秦淮河的水太脏了，连水草都长不出来。“是我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尽量模仿原主的口吻。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，一个温热的小身体贴了过来。冰凉的手指摸到他脸上的伤口，瑟缩了一下，又固执地贴上来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。“哥，你身上好凉。”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忍住了没哭出来。她的手从陈舟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，攥住了他的手指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又去码头了？我跟你说了不要去，码头上那些人……那些人欺负你……没事。”陈舟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说话。上一世，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，更别说照顾一个孩子了。
“你饿不饿？”阿沅的声音忽然欢快了一些，像是一只找到了食物的小动物，“我给你留了半块饼。”
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阿沅在怀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是用一块旧麻布缝的，边角磨得起毛，打了几个补丁。她层层叠叠地揭开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打开一件稀世的珍宝。
里面是一块被压得变了形的麦饼。
饼的颜色发灰，表面有几道裂纹，边缘有些干硬。饼上还有几个小小的牙印，那是阿沅馋得受不了，咬了一小口，又硬生生忍住，把剩下的包了起来。牙印很小，像是老鼠啃过的痕迹。
陈舟接过饼。饼很硬，硬得像石头，表面有一层细小的霉点。他把饼掰成两半，饼渣掉在手上，碎成粉末。他把大的那半塞回阿沅手里。
“哥吃过了，你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阿沅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孩子的固执，“你每次都说吃过了。上次你说吃过了，结果饿晕在码头上，被人家用凉水泼醒的。”
陈舟没说话。
黑暗中，他咬了一口饼。麦麸剌嗓子，粗粝得像在嚼砂子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馊味。可他嚼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处境。饼渣在嘴里化开，没有什么味道，只是填满了空虚的胃。
“哥，”阿沅忽然小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到，“今天有人来找你了。”
陈舟的咀嚼动作停住了。饼渣卡在喉咙里，他咽了一下，像是咽下去一块石头。
“谁？”
“一个当兵的。穿铁甲的，说话好凶。”阿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问你是谁，我说你不在。他说……他说让你醒了之后去城北校场报到。他还说……要是不去，就把我们的棚子拆了。”
城北校场。
那是建康城驻军的营地。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段，也是，原主在被马撞飞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，后来的事情当然不会记得。可问题是，一个浮浪人，为什么会有当兵的来找？
陈舟把饼咽下去，脑子里飞速转动，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。有两种可能：
一种是征役。南朝战时征发流民充军是常有的事，被征发的浮浪人连军籍都入不了，只能当“敢死营”。冲在最前面，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到三成。敢死营的人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录，死了就死了，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。
另一种……
他想起原主被马撞飞的那天，是在码头扛包。可码头上那么多人，为什么偏偏是他被撞了？那匹受惊的驮马，到底是谁的？为什么一个当兵的要来找一个半死不活的浮浪人？
“阿沅，”他压低声音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那匹马，你看清是谁家的了吗？”
阿沅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下才说：“我……我听码头上的人说，马鞍上有王家的标记。好多人都在说，说王家的马撞了人，连停都没停。”
王家，琅琊王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