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涩到成熟

榆城，我来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暑气未消。，额头抵着车窗玻璃，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片向后退去。绿皮车晃晃悠悠，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火腿肠的气味，乘务员推着小车艰难穿行，嗓门洪亮地喊着“啤酒饮料矿泉水，花生瓜子八宝粥”。——下午两点十分，距离榆城还有一个小时。，他点开听了一遍：“到了给妈打电话，钱不够就说，别省着。”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脚边的行李箱是老旧的款式，拉杆有点涩，箱体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电路图贴纸，那是他初中时贴上去的。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，大半空间都塞着工具——万用表、电烙铁、焊锡丝、各种规格的电阻电容，还有一块他暑假刚调通电路的单片机开发板。，从李飞记事起，家里客厅的茶几上就永远堆着各种电器零件。别的小孩玩积木，他玩继电器和发光二极管。初中时他就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，高中时已经能帮邻居修电饭煲和电磁炉。高考成绩出来那天，分数不上不下，他没犹豫，在第一志愿栏填了“榆城职业学院应用电子技术专业”。“学门手艺，饿不死。”他对父母说这话时，笑得云淡风轻。。榆城离家三百多公里，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。，光线暗了又亮。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：“各位旅客，前方到站——榆城。”，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拽下来。车厢里开始骚动，有人收拾行李，有人打电话报信。他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挪，身后的一个大叔扛着蛇皮袋，不小心撞了他一下，回头说了句“对不住啊小伙子”。“没事。”李飞笑了笑。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，水泥地面坑坑洼洼，阳光晒得发白。李飞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，耳边是各种拉客的声音——“榆城学院的同学这边走！打车吗小伙子？住宿住宿，便宜干净！”，四处张望了一下。榆城职业学院的迎新**就挂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，红底白字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。**下面摆了两排折叠桌，几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学长学姐正在给新生登记。，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同学，哪个学校的？”
“榆城职业学院。”
“把录取通知书给我看一下。”学长递过来一张登记表，“填一下姓名、专业、****，然后在这边等大巴，人满了就发车。”
李飞弯下腰填表，刚写完名字，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：“同学，你是应用电子班的？”
他转头，看到一个女生正站在他旁边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胸前别着一枚团徽，手里拿着一沓表格。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，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利落的干净，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气质。
“是。”李飞说。
“太好了，我也是应用电子班的。”女生笑起来，“我叫赵晴晴，是班里的团支书，提前来学校帮忙迎新的。你是哪个宿舍的？”
“还不知道，刚报到。”
“那我帮你留意一下。”赵晴晴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班级通讯录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李飞。”
赵晴晴低头在通讯录上找到他的名字，用笔在后面打了个勾，然后抬头打量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自然，但李飞莫名觉得她在“观察”什么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赵晴晴问。
“嗯。”
“家是哪里的？”
“安城。”
“挺远的。”赵晴晴点点头，“路上累了吧？大巴马上就来了，你先歇一会儿。”
她说话干脆利落，没有多余的客套，也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热情。李飞对她印象不错——不矫情，办事利索。
大巴车二十分钟后到了，是一辆有些年头的宇通客车，车身侧面贴着“榆城职业学院”的蓝色贴纸。赵晴晴帮着维持秩序，让新生先上车，老生在后面搬行李。李飞把箱子塞进车身底部的行李舱，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赵晴晴最后一个上车，站在司机旁边点了一遍人数，然后对司机说：“师傅，人齐了，走吧。”
大巴驶出火车站，沿着榆城主干道往南走。李飞看着窗外，榆城比他想象的要旧一些，街道两边是五六层的居民楼，底商开着各种小馆子和五金店。但城市的绿化很好，法桐的枝叶在空中交错，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，榆城职业学院的校门出现在眼前。
校门不算气派，灰白色的门柱，上面挂着铜字——榆城职业学院。但往里看，校园的绿化很好，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是成排的法桐，教学楼是砖红色的，掩映在树影里。
大巴停在主楼前的广场上，新生们鱼贯下车。李飞从行李舱拽出箱子，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，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“李飞！”
他转头，赵晴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，正朝他走过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他：“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报到流程单，宿舍在3号楼402，床铺上有名字贴，按名字入住。你先去放行李，然后去主楼大厅办手续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飞接过信封。
“对了，”赵晴晴又说，“晚上七点在主楼301教室开班会，别忘了。”
“好。”
李飞拖着箱子往宿舍区走，路过一个公告栏，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，花花绿绿的。他瞥了一眼，看到一张蓝色的海报，上面印着电路板的图案，写着“电子科技协会招新”几个大字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心里动了动，但没停下来细看，先把行李送过去再说。
3号楼是一栋六层的宿舍楼，外墙刷着淡**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楼道里有一股洗衣粉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，地面是水泥的，拖得很干净。李飞爬到四楼，找到402，门半开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宿舍不大，四张上下铺，住了七个人，空了一个铺位放行李。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，一个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很大的编织袋，另一个坐在上铺玩手机。
蹲在地上的那个先抬起头，他皮肤黝黑，身材壮实，穿着一件篮球背心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。他看到李飞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：“嘿！又来一个！你好啊，我叫岳望，榆城本地的。”
“李飞，安城的。”
“安城？”岳望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那可不近啊。你睡哪个铺？”
李飞看了看钥匙上贴的标签：“下铺，靠窗那个。”
“那咱俩挨着。”岳望指了指旁边的下铺，“我睡你隔壁。来，我帮你把箱子放进去。”
他说着就过来要帮忙，李飞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
“客气啥，都是一个屋的。”岳望已经一手拎起了箱子，轻轻松松塞进床底，“你这箱子挺沉啊，装的啥？”
“一些工具。”
“工具？”岳望眼睛一亮，“什么工具？”
“万用表、电烙铁什么的。”
“**，专业啊。”岳望啧啧两声，“我连万用表都不会用，你这开局就是满级装备。”
上铺玩手机的那个男生这时候把脑袋探下来，他********，头发有点长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。他往下看了一眼，说了句：“你好，我叫陈思远，学电子的。”
“你好。”李飞冲他点点头。
岳望拍了拍李飞的肩膀：“走吧，我陪你下去办手续，顺便转转校园。这学校我熟，我高中就在旁边，经常来这儿打球。”
李飞看了一眼手机，才四点多，时间还够。
“行。”
岳望是个自来熟，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。他给李飞指了食堂、浴室、开水房的位置，路过篮球场的时候，他的眼睛明显亮了，盯着球场上几个正在打球的学长看了好几秒。
“这学校的篮球场不错，塑胶的，比我们高中的水泥地强多了。”岳望说，“回头咱们班组织个篮球队，肯定有意思。”
“你打什么位置？”李飞问。
“小前锋，偶尔客串控卫。”岳望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信，“对了，你喜欢打球吗？”
“我打得不好，偶尔投投篮。”
“没事儿，我教你。”岳望拍了拍**，一脸“包在我身上”的表情。
两人在主楼大厅办完了报到手续，领了校园卡和课表。李飞翻了翻课表，大一上学期有《电路基础》《模拟电子技术》《高等数学》《大学英语》和思想**课，排得不算太满。
“这么多课？”岳望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，“我以为上了大学就轻松了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李飞笑了一下。
岳望哀嚎一声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元气：“走走走，去食堂看看，听说榆城职业学院的食堂还不错，有榆城特色的把子肉。”
两人从主楼出来，往食堂走的路上，路过一个露天羽毛球场。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和一个男生打羽毛球，动作很猛，杀球的声音砰砰响，那男生被她打得节节后退，有点招架不住。
“好球！”岳望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那女生停下来，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她脸上全是汗，但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看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她冲岳望说了一句，语气不凶，但挺有气势。
岳望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：“看你球打得好啊，同学哪个班的？”
“应用电子。”那女生说。
“巧了！”岳望一拍大腿，“我们也是应用电子的！我岳望，他李飞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王霞。”女生把球拍往肩上一扛，“不过我朋友都叫我王大侠。”
李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——这外号倒是很贴切。
“晚上班会见啊，王大侠。”岳望冲她挥挥手。
王大侠点点头，转身继续打球去了。
两人到了食堂，岳望点了三块把子肉、一碗米饭、一份炒青菜，李飞点了一份红烧排骨套餐，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“这肉真不错。”岳望咬了一口把子肉，满脸满足，“肥而不腻，榆城特色，你尝尝。”
李飞夹了一块，确实好吃。
吃到一半，岳望突然放下筷子，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：“李飞，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毕业以后干嘛？”
李飞嚼着饭想了想：“不知道，先把技术学好，能进个好企业就行。”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岳望说，“我爸妈开了个小建材店，想让我回去帮忙。但我不想，我想自己闯一闯。我学电子其实也没多大兴趣，就是分数够就报了。但我觉得，大学嘛，重要的是认识一帮兄弟，干点有意思的事儿。”
李飞看了他一眼，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生，心里其实有自己的主意。
“行啊。”李飞说，“那咱们就一起干点有意思的事儿。”
岳望咧嘴笑了，伸出拳头。李飞也伸出拳头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晚上六点五十，李飞和岳望到了主楼301教室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三三两两聊着天。李飞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，岳望坐他旁边。
七点整，赵晴晴走上讲台。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头发还是扎着马尾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教室里很快就静了下来，“我是咱们班的团支书赵晴晴，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榆城职业学院应用电子技术专业。班主任张老师一会儿过来，我先点个名，再给大家发一下这周的安排。”
她开始点名，每个名字念得清晰而郑重。
“陈思远。”
“到。”坐在李飞前面的男生举了一下手。
“顾小美。”
“到。”一个坐在角落的女生轻轻应了一声。李飞转头看了一眼，那女生长得清秀，头发披着，声音很轻很柔，像春天的风。
“王珂。”
“到。”后排一个瘦高的男生应了一声。
“王霞。”
“到！”王大侠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女生，全班都笑了。
赵晴晴也笑了一下，继续点名。
“李飞。”
“到。”
赵晴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。
点完名，赵晴晴发了一周的安排表，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。这时候班主任张老师推门进来了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一副方框眼镜，头发有些稀疏，但精神很好。
张老师做了自我介绍，然后说了几句欢迎的话。他的语速不快，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：“咱们应用电子专业，不是什么名牌大学，但也不是混日子的地方。你们三年后出去，是要靠技术吃饭的。学好了，不比本科生差；学不好，三年就是浪费。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
“咱们专业有一个传统，”张老师继续说，“大一就有机会参加校内电子技能大赛，大二选拔参加省赛、国赛。去年咱们的学长拿了全国二等奖，我希望你们这一届，能把这个成绩再往上提一提。”
李飞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全国电子技能大赛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，然后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电子表——那是他自己做的，用单片机和数码管搭的，虽然外壳有些粗糙，但走时很准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班会结束后，人群往外走。李飞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赵晴晴叫住了他。
“李飞。”
他停下来。
赵晴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那张班级通讯录，上面有每个人的电话号码。她把通讯录递给他：“这个你拿着，上面有我的电话，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。”
李飞接过来：“谢谢。”
“你之前说你是安城的？”赵晴晴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来这么远上学，挺不容易的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心，不是客套，“有什么困难就说，别不好意思。”
李飞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好。”
赵晴晴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，步伐不大但很快，像一阵清爽的风。
李飞站在原地看了一秒，然后被岳望一把揽住肩膀。
“走了走了，回宿舍。”岳望嘿嘿笑着，“第一天，得好好聊聊，我带了扑克牌。”
两人走出主楼，榆城的夜风吹过来，带着九月特有的温热和一丝桂花的香气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。
李飞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榆城的天空比他想象的要干净，能看到几颗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“去了学校，好好学，别想家。”
他没想家。
他只是在想，三年后的自己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个普通的夜晚，这间普通的教室，这些刚刚认识的人，将会在他二十三岁之前的人生里，留下最深最深的印记。
402宿舍的灯亮到很晚。
岳望的扑克牌最终没打成，因为陈思远提议大家做自我介绍，聊聊天。七个人围坐在两张下铺的边缘，有人靠墙，有人盘腿，有人把腿伸到过道里。
他们聊家乡、聊高考、聊为什么来这个学校、聊以后的打算。
有人说想专升本，有人说想早点工作挣钱，有人说还没想好。
轮到李飞的时候，他说：“我想参加全国电子技能大赛。”
宿舍安静了一瞬。
岳望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啊兄弟，有志气。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。”
陈思远推了推眼镜，说了句：“那挺难的，去年全国一等奖是清华的。”
“那是本科组。”李飞说，“高职组我们学校去年拿了二等奖，我想试试一等奖。”
他没有说大话的语气，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目标。但那种平静底下，有一种让人没办法轻视的认真。
岳望看了他一眼，突然觉得这个安城来的男生，骨子里有一股劲。
夜里十一点，宿舍熄灯了。
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，隔壁宿舍传来隐约的说笑声。李飞躺在陌生的床上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，被子是新发的，有点硬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——火车、大巴、校门、宿舍、食堂、班会。
赵晴晴递通讯录时的那双手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没有涂指甲油。
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会是新的一天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