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隔着天花板的秘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陈之焕的生活被打乱了。，是一点一点的。像墙皮受潮以后开始起鼓，你不去碰它还好，一碰就掉一片。。，高跟鞋换回来了，踩在楼梯上哒哒哒。他那时候刚睡下没多久——前一晚画图画到凌晨三点，本来可以睡到自然醒，现在固定被踩醒。，有时带着饭菜的味道——不是外卖那种油腻味，是自己做的那种清淡的味道。偶尔飘上来的是蒸鱼的味道，或者番茄蛋汤。、挂面和酱油。。，苏晚棠的声音会准时从下面传上来。他试过塞耳塞，没用，那个声音不是噪音的那种吵，是刚好能让你听见、刚好在你意识边缘晃的那种。。"追逃模式"。"一方越是拼命靠近，另一方越是拼命后退。不是不爱，是怕。怕什么？说到底就两个字——失控。"。一个男生说自己女朋友总觉得他不够在乎，但他明明什么都做了。苏晚棠没有安慰他，而是问了一句："你做了什么？说出来听听。"：买早饭、接下班、记纪念日。，说："你有没有在她不开心的时候，什么都不做，就待在那儿？"。
陈之焕盯着天花板，想——这个人确实懂行。
周五她讲了一个故事，没说是谁的。一个小女孩从小练芭蕾，妈妈坐在练功房外面看，她每转一个圈都要偷偷看妈**表情，如果妈妈在笑她就多转一圈，如果妈妈在皱眉她当晚就会肚子疼。
"后来她长大了，不跳舞了。但她到现在为止，做任何一件事之前，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不是我想不想做，而是这样做别人会不会满意。"
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在最后几秒有点不稳。不是哭，是那种硬压下去的东西没压住，漏了一点出来。
陈之焕翻了个身，面朝天花板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偷听别人的秘密。但他没有堵上那条声音通道的打算。
——
搬进来的第五天，苏晚棠在楼梯口碰见了陈之焕。
准确地说，是他蹲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，面前摆了一堆工具，正在修楼梯扶手。扶手是铁的，有一段松动了，摇起来晃晃悠悠。
苏晚棠刚下班回来，手里提了一袋菜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"陈先生。"
他没抬头："嗯。"
"修扶手呢？"
"嗯。"
她等了一下，没等到下文。
"需要帮忙吗？"
"不用。"他拧了一下螺丝，扶手纹丝不动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，这才转身。
然后他发现苏晚棠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。
不戴眼镜的她看起来不太一样。眼睛尾部那一点点微微上挑的弧度更明显了，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冷的感觉。
她正在看他的手。
"你手上沾了锈。"她说。
陈之焕低头看了看，右手虎口那里确实蹭了一块铁锈，红褐色的，有点扎手。
"回去洗就行了。"他说。
"你有碘伏吗？铁锈有破伤风的风险。"
"又不是划了个口子，就蹭了一下。"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跟她白天在社区坐诊时应该差不多——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关注，不算热络，但让人觉得你在她的观察范围之内。
"我那儿有碘伏。"她说着已经往二楼走了，"你等我一下。"
陈之焕："……"
他没想等。但她上楼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快。
一分钟以后她下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，从里面翻出碘伏和棉签。
"伸手。"
"我自己来——"
"伸手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没变，还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，但不容拒绝。
陈之焕伸了手。
她提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虎口那块锈迹，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了两下。动作很快，很利落，指腹的触感有点凉。
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她的右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条淡淡的痕迹，被一根细银链遮住了大半，但没遮全。
他没问。
"好了。"苏晚棠松开他的手，盖上药箱，"以后修东西戴个手套。"
"你倒管得宽。"他说。
苏晚棠笑了一下，这次的笑不是上回看房时那种精准计算过的标准笑容，稍微自然了一点。但也就一点。
"职业病。"她说完拎着菜上楼了。
陈之焕站在楼梯平台上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残留的碘伏印子。
指腹的凉意还在。
他把工具收了收，上楼了。
——
过了几天，楼下便利店的蒋姐给陈之焕送了两瓶酱油——他每次都在她那儿买，蒋姐搞活动买一送一。
蒋姐站在门口没走，伸长脖子往楼上张望了一下，压低声音问："焕子，你二楼搬进来的那个姑娘，什么来路啊？"
"租客。"
"我知道是租客，我问你啥来路。单身不？"
"不知道。"
"她每天早上从你这楼出来，穿得整整齐齐的，上班吧？在哪上班啊？"
"不知道。"
"你这房东当的也太不负责了。"蒋姐撇了撇嘴，"我跟你说，人姑娘长得不错，在你楼里住着，近水楼台的事儿你都不上点心——"
"蒋姐，"陈之焕打断她，"酱油放这儿就行，谢谢。"
蒋姐"啧"了一声，走了。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："你再这样下去，我怕你四十了还一个人。"
陈之焕关上门。
他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问题。一个人画图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上天台看江城的夜景。这种日子过了七年了。七年，够一个人从不习惯变成习惯，再从习惯变成依赖。
门关上以后，他回到桌前摊开图纸。
今天要做的事情跟建筑设计无关。他在写一个帖子。
题目是：《江城老城区自建房建筑评估报告（非官方）——为什么这些房子不该被一刀切拆掉》。
这个帖子他写了两个礼拜了。里面有大量的数据、结构分析、历史沿革，甚至有他亲手测绘的图纸。他不想署真名——举报的事在行业里传过一阵，虽然没闹大，但有心人一查就知道。
他给自己取了个ID："不拆先生"。
他觉得这名字够直白。
帖子写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去天台抽了根烟。
天台很小，勉强放了一张折叠桌、一把椅子。栏杆外面就是老城区的天际线——高低错落的屋顶，有的铺了蓝色彩钢瓦，有的还是老式的灰色瓦片。远处是新城区的高楼，玻璃幕墙反着落日的光。
这栋楼是**陈远山三十五年前盖的。那时候老陈还是个包工头，手下有十几号人，自己拎着水平仪一砖一砖看过去。楼建了三层，当时在这片算最气派的。
后来老陈出了事。工地事故，走得很快。
陈之焕那年十四岁。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在做几何题，正在证明两条线段相等。
烟抽到一半他掐了，回去继续写帖子。
帖子末尾他加了一句话："一栋建筑的价值不只是商业估价表上那个数字。有些东西拆掉了就再也没有了。"
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分钟。
耳熟。
他想起来了，苏晚棠前几天在电台里说过一句差不多的："有些东西拆掉了就没有了。不是什么都能重建的。"
他删掉最后那句话，换了一种说法，发了帖。
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关灯的时候，楼下的声音又来了。
今天她的电台节目已经结束了，这不是在录节目。是有人在打电话。
苏晚棠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上来，听不清具体说什么，但语气明显跟往常不一样。压得很低，有一点急促，偶尔冒出一两个字——"妈"、"不是"、"我知道了"。
打了大概十分钟，安静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很轻的，像是有人在小声吸气。不是哭，但也不远了。
陈之焕侧躺在床上，面朝那堵与二楼共用的墙。
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