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死城纪事

雾锁东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看不见人。，听见棺材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。。。。。。，榆木的，盖板上七个血孔，排成北斗七星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**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，发黑。。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，左眼眼白泛灰。身上穿的是孝衣，麻布，已经磨破了边。，一步一步往城门走。，嗓子发干：“站住。”
那人停下。
“装的什么？”
那人抬头看他，右眼黑，左眼灰，两只眼睛不一样的颜色。
“我娘。”
棺材里传来一声敲击。
咚。
李瘸子手一抖。
“还有活的？”
那人没回头，只是看着棺材盖板：“我女儿。”
咚。
第二下。
李瘸子喉结滚动：“你女儿……几年了？”
“七年。”
咚。
第三下。
棺材盖滑开一条缝。
缝隙里伸出一只手——青灰色的，小小的，五根手指张开，朝雾里抓了抓。
李瘸子一**坐在地上，长矛脱了手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咣当一声。
那只手还在抓。
雾里有风，风吹过那只手，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活的。
还是死的？
那人蹲下来，把那只手轻轻握住，塞回棺材里。
手没有反抗。
他盖上盖板，站起身，看着李瘸子。
“戌时三刻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别开门。”
他拖着棺材，往城里走。
轱辘。轱辘。轱辘。
三下。
消失在雾里。
李瘸子趴在地上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等他终于站起来，低头看青石板——
棺材拖过的地方，留下七个凹坑。
北斗七星的位置。
刚好七个。
他手心全是冷汗。
雾越来越浓。
东街尽头，传来一声狗叫。
然后没了。
整个城，死一样安静。
李瘸子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刚才那人说，棺材里装的是他娘。
又说，棺材里是他女儿。
两个人？
一口棺材？
他猛地回头，朝雾里喊：“喂！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棺材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轱辘。
轱辘。
轱辘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轻。
最后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李瘸子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雾，看着青石板上的七个凹坑，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长矛。
他忽然想吐。
蹲在城墙根底下，干呕了半天，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抬头的时候，他看见城楼上的灯笼。
戌时差一刻。
还有一个时辰。
他想起那人的话：“戌时三刻，别开门。”
别开？
谁要来？
还是谁要走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握紧了长矛，盯着城门，盯着雾，盯着那七个凹坑。
雾里什么都没有。
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东街方向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很短。
就一声。
然后没了。
李瘸子手一抖，长矛又掉在地上。
他不敢捡。
棺材铺在东街尽头。
招牌上三个字：沈家棺。
漆都剥了，字还认得。
沈渡把棺材拖进院子，盖板上的血孔还在渗水——不是血，是井水。
枯井的水。
井底的水。
铺子里走出个老头，六十来岁，左手少三根指头，右手握着一把刻刀，正在雕一块槐木。
他看见棺材，看见沈渡，看见棺材盖板上的七个血孔。
没说话。
沈渡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
风从院子东边吹过来，吹得棺材铺的招牌晃了晃，吱呀一声。
老头先开口：“七年。”
沈渡：“嗯。”
“**死的时候，你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女儿死的时候，你也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头抬起头，看着那口棺材：“现在回来，装的是谁？”
沈渡没回答。
他掀开盖板。
棺材里只有一捧骨灰，一件红棉袄。
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，上面绣着一朵小黄花，针脚歪歪扭扭的——七岁小孩自己绣的。
棺材盖内侧，密密麻麻的划痕。
横一道，竖一道。
横一道，竖一道。
从这头划到那头，从那头划回这头。
没有空隙。
老头凑近看，手在抖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数数的。”
“数什么？”
“星星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
他盯着那些划痕，盯了很久。
横一道，竖一道。
一天一颗星星。
七年。
两千五百五十五天。
他忽然蹲下来，把脸埋进手里。
肩膀在抖。
没出声。
沈渡站在旁边，看着棺材里的红棉袄。
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老头站起来，擦了一把脸，看着沈渡：“你那眼睛，用过几次了？”
“十七次。”
“折寿一年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能用几次？”
沈渡算了算：“二十三次。”
“够吗？”
沈渡看着棺材：“够让她见到***，就够了。”
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槐木，扔给他。
沈渡接住——是一块令牌，巴掌大，正面刻着一个字：井。
“**当年跳的那口井，”老头说，“下去过吗？”
沈渡摇头。
“下去之前，先去找王萤。”
“王萤？”
“纸扎铺的。”老头看着他，“她欠**一条命。”
沈渡把令牌收进怀里。
棺材里传来一声敲击。
咚。
很轻。
像怕吓到谁。
沈渡蹲下来，把盖板掀开一条缝。
从怀里摸出一颗糖。
麦芽糖，黄纸包着的，城西杂货铺卖的那种。
他把糖塞进去。
缝隙里，那只小手又伸出来。
青灰色的，小小的。
接住了糖。
缩回去。
棺材里传来咀嚼声。
很小。
像老鼠偷吃。
老头看着那只手，声音哑了：“阿毛……七年了，她还在？”
沈渡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棺材盖内侧的划痕。
横一道，竖一道。
横一道，竖一道。
从这头到那头。
从那头回这头。
两千五百五十五天。
他一天都没陪过。
老头忽然说：“今晚戌时三刻。”
沈渡抬头。
“祠堂那边，会有动静。”老头看着他，“**被困了十七年，今天是她的忌日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棺材里又敲了一下。
咚。
三声连敲。
老头脸色变了：“她在指路。”
沈渡站起来，往院子东边看。
祠堂方向。
雾里传来哭声。
很多人的哭声。
女人的哭声。
小孩的哭声。
还有棺材盖板打开的声音——
吱呀。
吱呀。
吱呀。
一声接一声。
越来越多。
沈渡握紧棺材板。
左眼瞳孔开始变色——
灰白。
灰白。
灰白。
他看见了。
祠堂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红嫁衣。
脸上在笑。
眼眶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阿毛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：
“爸爸，那个奶奶在哭。”